东边的荒坡一天天变平整,陆为民心里那点关於扩建的念头,也跟著那新翻的泥土气息,一点点发酵。
    可他知道,想法再美,也得有实实在在的订单往里填。
    张建军从下面带上来的那些农机配件、维修小件,像星星点点的火苗,暖人心,却撑不起一片天。
    他得去找更大的柴禾。
    何况要想快速发展,还得依靠利润更高的球铁。
    才能快速完成资本的积累。
    说干就干。
    他收拾了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装上几件最得意的球铁样品——一个飞轮,一个轴承座,都用旧报纸仔细裹好,又用硬纸板隔开,怕磕碰了。
    那份省冶金研究所的报告复印件,更是用牛皮纸袋装了,放在最底下。
    再揣上两包没拆封的“大前门”和一小叠毛票,跟陈书记说了一下要去市里看看,就蹬上那辆除了铃鐺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奔了市里。
    头一站,他去了“镇江柴油机厂”。
    那是市里数得著的大厂,高墙大院,门口掛著白底黑字的厂牌,气派得很。
    陆为民在传达室窗口,赔著笑脸,给值班的老头递了根烟。
    “老师傅,我找一下咱们厂採购科的同志,有点业务想谈谈。”
    老头撩起眼皮看他一眼,没接烟:“採购科?有介绍信吗?预约了没?”
    “介绍信……我是沿江镇红星铸造厂的,我们厂能做球墨铸铁件,想问问厂里有没有这方面的需求……”
    “没预约不行。”老头打断他,指了指墙上贴的“谢绝推销”的纸条,“再说了,我们厂自己有铸造分厂,不缺这个。你走吧,別在这儿堵著门。”
    陆为民还想再说什么,老头已经不耐烦地挥挥手,低头看报纸去了。
    他只好退出来,蹲在马路对面看了会儿进出厂门的卡车和穿著工装的人群,心里有点堵。
    大厂的门,还是那么不好进呀!
    心里知道是一方面,但被这么拒绝还是让人难受。
    他不死心,又骑著车在附近转悠。看到一家掛著“镇江柴油机厂劳动服务公司”牌子的小门脸,心里一动,停了车进去。
    里面更像个小仓库,堆著些零件、工具,一个中年妇女在织毛衣。
    “同志,请问……”
    “买什么?配件在那边架子上,自己看。”妇女头也不抬。
    “不是,我是想问,咱们这儿接不接外协的铸件加工?我们是铸造厂……”
    妇女这才抬头,上下打量他一番,笑了,带著点嘲讽:“外协?铸件?小同志,你走错门了。我们这儿就卖卖標准件,处理点厂里的废旧物资。你想给柴油机厂供货?去正门问问吧,不过我看悬。”说完,又低下头织她的毛衣了。
    又出师不利。
    陆为民出来,灌了几口早上带出来的凉水,定定神,又奔了“常州拖拉机厂”设在镇江的一个配件供应站。
    供应站门面大些,人来人往。陆为民学乖了,没直接找负责人,而是在摆放配件的货架间转了转,跟一个正在清点货物的老师傅搭话,递了根烟。
    “老师傅,忙著呢?我看咱这儿配件真全。”
    老师傅接过烟,点上:“还行吧,都是厂里发来的。”
    “哦,那像这些铸件,”陆为民指著货架上几个铸铁齿轮,“也是咱们自己厂產的?”
    “那可不,大厂都有铸造车间。”老师傅吐了口烟,“你问这干啥?”
    陆为民压低声音:“不瞒您说,我也是干铸造的,乡镇企业,刚能搞点球墨铸铁。琢磨著,看看有没有机会,给咱们这样的大厂做点边角料啥的。”
    老师傅笑了,摇摇头:“小伙子,心气不错。不过难啊。人家大厂,肥水不流外人田。就算有点零碎活儿,也早被关係户包圆了。你呀,不如去那些大厂下面的小厂、服务公司看看,他们有时候能从大厂手里抠点食儿,自己又吃不下,说不定能漏点出来。”
    这话跟陆为民预想的一样。
    这话让陆为民心里又燃起点希望。
    他道了谢,又骑上车,在市里那些大厂聚集区转悠,专找那些掛著“xx厂劳动服务公司”、“某某厂知青综合厂”、“某某厂五七工厂”牌子的小门脸。
    有的连门都进不去,有的进去了,一听是来推销铸件的,就直接摆手:“我们不做这个。”
    “没这业务。”
    “你找错地方了。”
    一个下午,他跑了六七家,笑脸赔了不少,烟散出去大半包,说得口乾舌燥,除了收穫一堆敷衍、拒绝甚至白眼,一无所获。
    帆布包里的样品,一次都没机会拿出来。
    知道这里有机遇,可是要找到却没有那么容易。
    傍晚,他又累又饿,蹲在“镇江矿山机械厂”外面马路牙子上,就著水壶里的凉水吃从路边包子铺买来新鲜的菜包子。
    看著下班时间,厂里涌出的人流,一个个骑著自行车,说说笑笑,没人多看这个蹲在路边的乡下青年一眼。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疏离感包裹了他。
    自己带著希望跑来,可连这些工厂的边都摸不著。
    那道墙,太高,太厚了。
    正茫然著,旁边也蹲下来一个人,同样满脸风尘,穿著半旧的中山装,手里也拿著包子在啃。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同病相怜的疲惫。
    “兄弟,也跑业务的?”那人先开口,一口浙江口音。
    “啊,算是吧。”陆为民点点头,递过去一根烟,“铸造厂的,出来找点活儿。你呢?”
    “我?我是浙江的,推销阀门。”那人接过烟,熟练地点上,狠狠吸了一口,“跑三天了,腿都快跑细了,一家没成。这些厂子,门槛高著呢。”
    同是天涯沦落人。陆为民跟他聊起来。对方姓赵,跑过不少地方,一肚子苦水和见闻。
    “这矿山机械厂,我也来碰过运气。”老赵吐著烟圈,“没用。人家有自己的配套体系,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不过……”他压低了点声音,“我前两天在那边,就厂子后面那条小街吃饭,听俩像是厂里老师傅的聊天,念叨什么老设备维修,买个配件麻烦,好像是啥老掉牙的破碎机还是啥上的一个座子,厂里不生產了,外面也难找,愁得慌。”
    陆为民心里一动:“座子?铸铁的?”
    “那不清楚,好像是吧,听著是个铁疙瘩。”老赵摇摇头,“不过也就听一耳朵,谁知道呢。这年头,哪个厂没点老旧设备维修的麻烦事?”
    陆为民却把这话记心里了。
    他又跟老赵聊了会儿,互相倒了倒苦水,约了以后有机会再碰头,便分了手。
    看看天色將晚,今天看来是没戏了。
    陆为民推著车,漫无目的地往“矿山机械厂”后面那条小街走去。
    街两边有些小饭馆、理髮店、杂货铺。他走进一家看起来生意不错的麵馆,要了碗最便宜的阳春麵,一边慢慢吃,一边竖著耳朵听旁边几桌人聊天。
    大多是厂里的工人,聊著家长里短,车间琐事。
    陆为民听得无聊,正要吃完走人,忽听得角落一桌,两个四十多岁、穿著沾有机油的工作服的老师傅,一边喝著散装白酒,一边抱怨。
    “……那两台老压路机,早该报废了!转向臂座又裂了,库房里毛都没有,採购科那帮大爷,说早停產了,没地方买去!”一个红脸膛的师傅说。
    “可不是嘛!陈头儿为这事,跟设备科都吵了两回了。让咱自己想办法,咱有啥办法?那玩意儿形状怪,受力大,用普通灰铁打几个,装上用不了几天又得裂!”另一个瘦高个师傅接口。
    “听说让后面『五七厂』试著做做看?”红脸膛问。
    “別提了!”瘦高个一摆手,嗤笑道,“就他们那两把破勺子?做出来的东西,陈头儿拿手一掰,差点崩了手!气得直接给扔废料堆了。现在还在那儿撂著呢,没人敢接这活儿。”
    “那咋整?机器就趴窝了?”
    “谁知道呢,反正不是咱操心的事……来,喝酒喝酒!”
    陆为民听得心臟砰砰直跳!
    压路机!转向臂座!
    形状怪,受力大,普通灰铁不行!“五七厂”做不了!
    这不正是他要找的机会吗?
    而且,听这意思,是维修车间的紧急需求,正规渠道解决不了!
    他强压住激动,等那两个师傅喝完酒晃晃悠悠离开,才赶紧结了帐,推著车出来。
    他没敢直接去那个“五七厂”,而是绕到矿山机械厂侧面,果然看到一个更不起眼的小门,旁边墙上用红漆写著已经模糊的“五七工厂”字样,旁边还有个小牌子“劳动服务公司”。
    门口进出的人,衣著气质確实和主厂区不太一样。
    他在对面阴影里等了一会儿,看到一个夹著公文包、干部模样的人出来,朝家属区方向走去。
    陆为民深吸一口气,推著车跟了上去。这一次,他不再漫无目的,目標异常清晰。
    “同志,打扰一下,跟您打听个事儿……”同样的开场白,他这次是真的看到了希望。
    他知道,这一次,或许真的能撬开一点缝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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