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件寄出后的日子,是在期待与焦灼中缓慢流淌的。
    实际上陆为民並没有太过担忧这件事情。
    这本来就是意外之喜。
    能成就不枉他们费心费力调试製箱,不能成就浪费一些邮费。
    总共不多五六十块钱,倒也是不多。
    陆为民认为能有再卖出去二十个,费用也就挣出来了。
    车间里,1號炉的火焰依旧为那些零星的农机维修件和小批量订单燃烧著,3號炉则轰鸣不息,保障著扣件、水管这些“基本盘”的稳定输出。
    东边的荒坡已经平整出了一大片,裸露的黄土地在阳光下沉默著,等待著未来的建筑。
    陈书记这一阵主要就是忙碌跟镇上的建筑队商量如何建设新的厂房。
    未来具体上马多大的炉子还没有定下来,但车间不妨先盖起来。
    同时还要建一座小楼,作为办公场所,不然办公室就挤在2號炉子边,受著烟火气燻烤也不是个事。
    陆为民没有乾等回信,远距离只能去信,近处他们却可以自己跑一跑。
    这天,张建军从邻市回来,带回来一个不算好也不算坏的消息。
    他按名单拜访了附近两家单位,一家县公路管理站,一家地区建筑公司。公路管理站的人拿著信,很感兴趣,因为他们確实还有两台同型號的老压路机,转向部分早就有点“摆”,但苦於没配件,一直凑合用。
    他们详细询问了价格、交货期,甚至让张建军留下了样品,表示要“研究研究”,但没当场订货。
    建筑公司那边则反应平淡,设备科的人说机器太老,用得少了,暂时不需要。
    “为民哥,这样一家家跑,太慢了,效率低。而且很多单位离得远,跑一趟光路费就不少。”张建军喝著水,脸上带著奔波后的疲惫。
    陆为民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
    名单营销的思路是对的,但方式可以优化。
    直接面对终端用户,沟通成本高,决策链条也未必清晰。
    他想起之前跑市场时,那些县市级的农机公司、生资门市部,它们不生產机器,却是连接工厂和无数终端用户的桥樑。
    终端用户的设备坏了,第一反应往往是去找本地的这些商业公司,而不是天南海北地寻找原生產厂,更別说他们这种名不见经传的乡镇小厂。
    “建军,你说,如果咱们不是直接找那些用设备的单位,而是找那些卖设备、也卖配件的农机公司、机电公司,会怎么样?”陆为民缓缓说道,眼中渐渐有了亮光。
    张建军一愣,隨即琢磨过来:“你是说……让这些商业公司卖咱们的配件?”
    “对!”陆为民站起身来,思路越来越清晰,“咱们直接面对全国几千家终端用户,力不从心。
    但这些商业公司,特別是市一级、地区一级的农机公司、生產资料公司、机电设备公司,他们本来就有成熟的销售网络,有稳定的客户群,有仓储和配送能力。
    终端用户信任他们,习惯从他们那里买东西。如果咱们能说服几家这样的商业公司,让他们把咱们的转向臂座,还有其他咱们以后能做的非標配件,纳入他们的採购和销售目录,那效果可能比咱们自己发四百封信、跑四百家单位要好得多!”
    陈书记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听了这话,吐了口烟:“是这个理儿。这就好比咱们卖扣件,最开始也是靠为民一家家建筑队跑,后来不也慢慢跟县里市里省里的建材公司、生资公司搭上线了?他们走量,虽然单价压得低点,但稳定。”
    “而且,”陆为民补充道,越想越觉得这条路可行,“这些商业公司,特別是规模大一点的,他们的採购员、业务员,本身就天天跟下面的用户打交道,最清楚哪些老设备还在用,哪些配件紧缺。
    他们就是现成的市场情报员!跟他们合作,咱们不仅能卖出手里的转向臂座,还能通过他们,了解到更多类似的非標件需求!”
    说到这一点,也算是又找对了一个销售技巧。
    张建军兴奋起来:“对啊!咱们自己摸信息,像没头苍蝇。这些商业公司门清!那……咱们怎么跟他们搭上线?他们能看得上咱们这点小东西?”
    “事在人为。”陆为民沉吟道,“咱们有优势。首先东西硬。陈师傅都认了,质量过关。
    还是独家。停產配件的替代品,除了咱们,別家没有,或者质量不行。他们有客户需要,就只能找咱们。
    最重要的咱们灵活,要价实在,多少都不限。”
    说到这里陆为民立刻有了新想法:“建军,你接下来的任务调整一下。带著样品和咱们的资料,还有那份矿山机械厂的验收单,跑其他业务的时候,顺便也去咱们本市、以及周边几个市的地区农机公司、市生產资料公司、还有规模大些的机电设备供应站看看。
    不要只找採购,也想办法接触他们的销售部门、甚至维修服务部门的人。话可以这么说:咱们厂专攻各种老旧、停產机械设备的球墨铸铁非標配件,质量可靠,目前有洛阳68型压路机转向臂座的成熟產品,看他们有没有兴趣代理销售,或者由他们採购,供应给他们的下游客户。价格可以给他们留出合理的利润空间。”
    他顿了顿,强调:“关键是让他们明白,跟我们合作,他们能多一个服务老客户、吸引新客户的独家利器。咱们是生產方,他们是渠道方,互利共贏。”
    “明白了!”张建军重重点头,感觉方向一下子清晰了许多,不再是盲目地扫街碰运气。
    “另外,”陆为民对孙永贵说,“孙师傅,转向臂座的生產工艺已经完全掌握了,质量稳定。我打算,除了完成可能来自终端和商业公司的订单,咱们可以適当做一点库存,比如五十个。万一有商业公司要试销,或者终端急用,咱们能立刻供货。这也显得咱们有实力。”
    “行,炉子有空我就安排做一批。”孙永贵应下。
    张建军再次出发,过程依然不易。
    很多商业公司体制僵化,对新供应商,尤其是乡镇企业的產品兴趣缺缺,或者流程繁琐。
    但对沿江镇的红星厂,大家还是愿意接触一下。
    上了报纸的威力,也开始逐步发挥著影响力。
    这个时代的地方主流媒体的信誉力还是有的。
    张建军这次目標明確,韧劲十足。他在一家“镇江地区农机公司”遇到了转机。
    接待他的是公司配件科的一位老科长,姓华,戴著老花镜,仔细看了转向臂座样品和矿山机械厂的验收单,又听张建军介绍了这种老压路机的保有量和配件断供情况,沉吟良久。
    “这东西……確实有单位来找过,问能不能调到货。我们联繫过洛阳厂,早就没了。”华科长放下样品,看著张建军,“你们真能保证质量?跟这个样品一样?”
    “绝对保证!华科长,我们可以先提供一个给您,您可以让有需要的客户试用,不满意我们全权负责。”张建军拍著胸脯。
    “价格呢?如果我们从你们这里进货,什么价?”华科长问到了关键。
    张建军按照陆为民交代的,报出了一个比直接销售给终端用户稍低,但给农机公司留出了合理利润空间的出厂价。
    34元。
    华科长拿著计算器按了几下,又考虑了一会儿,说:“这样吧,东西我留下一个,找机会给下面县里打个招呼。另外,你们这个『专做老旧设备非標球铁件』的思路,有点意思。我们这儿经常碰到些稀奇古怪的配件需求,有些老工具机、老水泵上的玩意儿,现在都没地方配了。你们要是真能做,以后说不定有合作机会。不过,一切看东西说话。”
    虽然没有立刻拿到订单,但华科长留下了样品,表达了兴趣,还暗示了未来更广阔的合作可能,这已经是一个巨大的突破!张建军兴奋地赶回厂里匯报。
    陆为民也很振奋。
    华科长的话,印证了他的判断——商业公司不仅是一个销售渠道,更是一个需求信息的匯集点!他们掌握著终端市场最真实、最琐碎的需求。
    “好!建军,这个华科长,你要保持联繫,定期去拜访,混个脸熟。他不提转向臂座,你也別提,就聊聊他们还缺什么难找的配件,听听他们的困难。咱们的笔记本上,关於非標件的『帐』,可以从这些商业公司这里,得到极大的丰富和验证!”陆为民仿佛看到了另一条更清晰、更宽阔的道路在眼前延伸。
    就在张建军奔波於各家商业公司,陆为民一边盯著生產一边整理越来越多的非標件信息时,那些飞向全国的信件,终於开始有了零星星的回音。
    有询问价格的,有索要更详细资料的,甚至有一封来自北方某省公路局的信,直接询问如果订购十个,价格和交货期如何。
    每一封回信,陆为民都亲自回復,態度诚恳,报价清晰。
    虽然订单还没有如雪片般飞来,但希望的曙光已经隱约可见。
    更让他高兴的是,通过商业公司这条线接触到的潜在需求信息,与信件反馈回来的信息相互印证,让他对这片“老旧设备非標配件”市场的潜力和轮廓,有了越来越清晰的把握。
    红星厂依然是小厂,但它的触角,已经通过一封封信件、一次次上门拜访、一个个样品,悄然伸向了更远的天地。
    它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动的生產者,在陆为民开始尝试著去理解、甚至去塑造一个小小的细分市场。
    那条从二十个转向臂座开始的缝隙,正在被努力拓宽,来自终端和渠道的微光,开始交织,照亮著前路。

章节目录

激荡年代之钢铁大亨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欲望社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激荡年代之钢铁大亨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