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活下去!
    杨继文紧握著电话,深吸一口气,迈进屋內。
    白歌面向他,站起身,像是有预感那般,紧盯著杨锦文的脸。
    “白女士,你弟弟他————”
    杨锦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口的,每句话就像锋利的刀刃那般,扎进白歌的心里。
    特別是说到裴晓光杀害了养父母,並且进行了自杀,生命垂危,隨时可能会死。
    白歌的表情从惊愕变为悲伤,眼里那种巨大的无助感,像是压下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告诉她事实,她可能连亲弟弟最后一面都见不到,虽然这很残忍,但总比见到一具冰冷的尸体要强。
    而且,作为警察的身份,杨锦文也不能隱瞒这个事实。
    人心有一种不良的倾向,只把摧毁人心的东西称作命运。
    他以为白歌听完后,会歇斯底里的嚎陶大哭。
    但恰恰相反,白歌忍著眼泪,努力地平復著心情。
    她转身进屋,一边收拾东西,嘴里一边念叨:“火车,坐今天的火车,去秦城,身份证,我的身份证————”
    杨锦文就那么看著她的背影,白歌手忙脚乱的翻著手提包,把东西全都掏出来,也没看见身份证。
    她就那么愣住,隨后,情绪一下子崩溃,突然哭出声来。
    “我没有身份证,我从来没有办过身份证,我————我从秦城回来,是用蓝英姐的身份证买的票,我没有身份证————”
    杨锦文安慰道:“不用身份证,跟我们一起走,我来安排。”
    白歌恍若未闻,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流:“我没有身份证,我没有身份证————”
    杨锦文伸出手,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就连触碰她的勇气都没有。
    冯小菜走进屋,一下子搂住白歌。
    白歌的脑袋抵住冯小菜的肩膀上,发出如同野兽的嚎叫声!
    吴大庆回来后,杨锦文赶紧叫他去县公安局,表明来意后,建平县公安局安排了一辆麵包车,送他们去莱阳火车站。
    在下午时分,杨锦文他们带著白歌上了火车,出发去秦城。
    白歌坐在车窗旁边,看著窗外的风景,整个人都是紧绷著的。
    28个小时的火车,白歌没吃没睡,就那么僵硬的坐著。
    “十二年前,我就是逃票坐的这趟火车,去的秦城,那个时候我十六岁,我想要找到爸爸妈妈和弟弟————”
    “会找到的,一定会的。”
    在赶火车的途中,杨锦文和她交流的就只有这两句话。
    二月二十五號,下午五点,火车到达秦城火车站。
    猫子开车来接人,刚接到杨锦文,他第一句话就是:“昨天晚上,裴晓光被抢救了一次,他已经快撑不住了。”
    “人是不是醒著的?”
    猫子摇头:“没醒。”
    “走,赶紧上车。”
    去到市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的门口站著几个护士,主治医生在里面查看病人情况。
    杨锦文扶著白歌,走过去问道:“裴晓光现在情况怎么样?”
    护士知道这个病人特殊,每天都有公安守护,而且守护的公安不仅没有阻拦眼前这个人,表现的还很恭敬,她立即回答道:“刚才心跳还停了一次,刚抢救过来,你们最好不要抱有太乐观的心態。”
    “我们能不能进去?”
    “这————”
    主治医生听见了门外的谈话,他走过来,將裴晓光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最后道:“就看今天的情况,见见家里人吧,或许还有些希望,虽然很渺茫。
    如果没希望,那就见最后一面,我们也尽力了。
    听见这话,白歌一下子挣脱杨锦文的手,跑进病房。
    来到病床前,她放缓脚步,就那么直愣愣地望著病床上的裴晓光。
    他口鼻上戴著氧气面罩,胸口缠著管子,病床上放著心电监护仪,嘀嘀的响著电子音。
    白歌轻轻的坐在旁边的椅子里,伸手握著裴晓光的左手,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紧紧地握著弟弟的手。
    病房外。
    杨锦文向猫子问道:“老姚和蔡姐调查的怎么样了?”
    “老姚查到1982年,裴晓光被拐卖”那几天,汪学州和汪凤在家,这之后的一周,汪学州在舞凤镇出售了一台二手摩托车。
    隨后,汪学州和汪凤两个人外出打工,连过年都没回来,一直到1984年的春节,汪学州和汪凤才回家过年。
    也就是说,1982年、1983年、这两年他们都躲在外面,1984年过后,他们每年都回来好几趟。
    所以我们推断,裴晓光的生父母失踪,极有可能跟汪学州和汪凤有关。”
    “摩托车,什么样的摩托车?”
    “本田c90,红色油箱。”
    “那就是他们————”
    杨锦文没有把杀人”两个字说出口。
    白歌不知道他父亲骑的摩托车是什么型號,但离开建平县之前,杨锦文从张姐的口中得知,白智勇是有一辆本田c90。
    白智勇的摩托车出现在汪学州的手里,已经是最坏的结果了,夫妻俩失踪十七年,不可能还活在世上。
    “有没有查到汪学州和汪凤现在在哪里?”
    “他们的家人和亲戚都被我们控制住了,老姚和蔡姐正在排查,应该能找到他们。”
    “行。”杨锦文点点头,看向病房內。
    冯小菜问道:“杨队,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等裴————等白华能不能醒过来。”
    “好。”
    病房里鸦雀无声,只有白歌的呼吸声。
    杨锦文他们在病房外等候,病房门开著,以便隨时能看见病房里的情况。
    已经是晚上,冯小菜从医院食堂打来饭菜,递给杨锦文一份,然后道:“杨队,我去拿给白歌。”
    “嗯,是粥吗?”
    “是,我估计她吃不下,所以打的粥。”
    “去吧。”
    不多时,冯小菜从病房出来,坐在杨锦文身边,轻轻嘆了一口气。
    冯小菜望向他的脸:“杨队。”
    “嗯。”杨锦文吃著包子,一边吃,一边盯著走廊上的地砖花纹。
    “白歌好苦。”
    “是。”
    “我们能为她做点什么吗?”
    “帮她找到父母。”
    “可是————”
    “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犯罪的人绳之以法。”
    “杨队。”
    “嗯。”
    “我有点后悔当刑警了。”
    “我也是。”杨锦文大口大口吃著包子,用力的咀嚼著。
    “杨队。你说,白歌她会不会撑不住啊?”
    “撑不住也要撑————”
    杨锦文话音未落,病房里传来白歌的呼喊声:“医生,醒了,我弟弟醒了.
    ,,听见这话,杨锦文站起身,快速地跑进病房。
    心电监护仪发出急促的“嘀嘀”声。
    白歌想要跑出病房呼唤医生,但她的手被裴晓光反握著,挣脱不开。
    裴晓光脸色苍白,眼皮沉重地抬起来,呼吸罩上笼罩著一层白雾。
    主治医生带著护士跑来,手忙脚乱的查看他的情况,隨后,医生直起身,摇了摇头:“坚持不住了,他要走了,家属有什么话,赶紧给他说。”
    白歌整个人都愣住了,杨锦文赶紧向冯小菜喊道:“纸笔!快!”
    冯小菜快速地打开公文包,拿出钢笔和笔记本递给杨锦文。
    他接在手上后,翻开一页,打开笔盖,写下一句话,展示在裴晓光跟前。
    “你不需要回答,点头就好!”
    隨后,他对医生叮嘱道:“你们要在场,一同见证嫌疑人的口供!”
    医生和护士看了看笔记本上的內容,嚇了一跳。
    上面写著:裴江海和汪茹是不是你杀害的?
    裴晓光抬起眼眸,看向笔记本上的一行大字,微微点了下一头。
    杨锦文收回笔记本,继续写下一句话,展示在他眼前:裴江海、汪茹、汪学州和汪凤,是不是害死了你亲生父母?
    裴晓光眼角溢出泪水,继续点头。
    杨锦文还在继续写,但裴晓光已经转过视线,望向早已泣不成声的白歌。
    氧气面罩喷出的白雾越来越多,心电监护仪发出一长串、急促的电子音。
    “嘀嘀嘀嘀————”
    冯小菜喊道:“他有话对你说。”
    白歌紧握著裴晓光的手,將耳朵抵在他的口鼻间。
    见到这个动作,杨锦文手里的钢笔顿住了,下面的话,他写不下去了,他放下钢笔,走到病床前,將裴晓光的氧气面罩取下来。
    裴晓光细弱蚊蝇的声音传进白歌的耳朵里。
    “对————对不起,姐姐————”
    “我————我也对不起妈妈————她抱我上车,叫我不要出声,说带我回家————
    我不该咬————不该咬伤妈妈,我认不出她的脸,我认不出来————
    要是不反抗————我们家的结局可能就不同————信,我写了信————给你————”
    “————姐,活————活著,努力活下去!代我和爸爸妈妈一起活下去!”
    最后一句话,裴晓光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说出口的。
    白歌泪流满面地喊道:“弟弟,你撑住啊,妈妈不会怪你,爸妈都不会怪你,我们一起活著,一起活下去————”
    裴晓光握著白歌的手,越握越紧,心电监护仪发出一声长鸣,他的手骤然鬆开,原本隆起的胸膛凹陷下去。
    医生站在病床前,看了看手錶,语气哽咽:“病人死亡时间,2月25號,晚上10点11分。”
    杨锦文紧握著钢笔,差点把钢笔给掰断,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攥著,闷的发慌。
    冯小菜也直愣愣地站著,双眼失神。
    伴隨著心电监护仪的电子音,白歌腹腔里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声————
    “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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