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四合院。
    许林蹬著自行车回到四合院时,夜色已经灌满了整条胡同。
    十一月的寒风卷著烟火的味道,一刻不停,刮在脸上,带来一种清醒的呛感。
    白天的喧囂还在耳边迴荡。
    金属的轰鸣,焊花的嘶嘶声,工人们被欲望点燃后粗重的呼吸与野兽般的嘶吼,那股滚烫的、足以熔化钢铁的热浪,仿佛还残留在他的血液里。
    忙了一整天,从设备改造的图纸细节,到薪资方案的最终核算,再到每一个工位流程的反覆调试,身体的每一个关节,每一寸肌肉,都像是被抽乾了力气,透著一股酸软。
    可他的精神,却亢奋得没有半点睡意。
    一周后就是车间大比武。
    这个消息,只用了一天时间,就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红星轧钢厂的每一个角落。
    许林能想像得到,此刻在那些他看不见的地方,有多少人在替他捏著一把汗,又有多少人,正搬好了小板凳,满怀期待的,就等著看他这个刚调回来的第一副厂长,如何在一周后摔个头破血流。
    笑话。
    许林心里只有这两个字。
    那些人的眼光,还停留在钢管的数量,次品的比率上。
    他们根本看不懂,这一仗,许林要贏的,从来就不是王建国,更不是那个小小的二车间。
    许林要砸碎的,是这个工厂里盘踞了多年,早已僵化腐朽的生產关係。
    许林要碾烂的,是论资排辈、磨洋工混日子的陈腐思想。
    这是一场革命。
    一场以生產力的名义,对整个旧有秩序发起的总攻。
    流水线作业的理念,结合后世那套被验证过无数次,將人性慾望与利益捆绑到极致的管理手段。
    在这个工人阶级还抱著铁饭碗就能安稳一辈子的年代,根本就是一场不折不扣的降维打击。
    输?
    他拿什么输?
    许林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哼著一首谁也听不懂的不著调曲子,单脚撑地,將自行车稳稳停在自家屋檐下。
    “哐当。”
    金属车梯撑在地上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刚直起身,准备推开门回家,眼角的余光,却扫到了一个在中院莲花门那里鬼鬼祟祟的影子。
    昏暗的灯光將那道影子拉得又短又肥。
    一个圆滚滚的身躯,背对著他,像充了气后,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头爸爸,焦躁地在原地来回踱步。
    那人穿著件半旧的中山装,扣子绷得紧紧的,勒出了肚子一圈又一圈的轮廓。
    他每走一步,脚下的皮鞋踏在院里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时不时地,那颗圆滚滚的小脑袋就朝许林家的大门方向探一下,隨即又飞快地缩回去,警惕地看看四周,整个动作透著一股子做贼心虚的滑稽。
    许林停下了动作,眼神里的轻鬆愜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审视与瞭然。
    他没有出声,就这么静静地看著。
    那道身影,正是二大爷,刘海中。
    许林推著自行车过来时,刘海中整个肥硕的身躯骤然一震,绷紧的中山装下,肚皮上的肥肉都跟著哆嗦了一下。
    他麻溜的地转过身,动作迅速朝著许林走来。
    那张国字脸上,肌肉正在进行一场艰苦卓绝的拉锯战,最终挤出一个扭曲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哎哟!许副厂长!您可算回来了!”
    声音尖锐,带著一股子热油烹上凉水的激烈。
    刘海中一个箭步衝到跟前,腰瞬间就塌了下去,整个上半身形成一个恭敬的弧度。他那双肉乎乎的手在身前紧张地搓动著,脸上每一条褶子都写满了諂媚。
    “您这么晚才回来呢……这厂里这么多的事可都辛苦你了,辛苦,太辛苦了!”
    许林看著他这副尊容,心里升起几分古怪。
    他只是淡淡地点了下头,声音没什么温度。
    “刘海中,你这是有事?”
    “有事!有事!”
    刘海中连连点头,动作急促而笨拙,整个身体仿佛一只失衡的陀螺。
    他那双细小的眼睛,像探照灯一般,滴溜溜地在许林家门和四周的黑暗中打转。
    那种急切又隱秘的眼神,直白地暴露了他想要进屋,却又不敢直言的矛盾心理。
    “这不是……这不是寻思著,好久没见许副厂长您了嘛,特地……特地来家里看看您。跟您匯报匯报这段时间的工作。”
    话音落地,带著几分討好的小心翼翼,却又刻意端著一副“顺道拜访”的架势。
    许林心里门儿清。
    这老小子,平日里在院里鼻孔朝天,一副高高在上的二大爷模样,如今却在他面前卑躬屈膝。
    这种巨大的反差,只能说明一点:刘海中,有求於他。
    无事不登三宝殿。
    许林没有点破,只是將自行车脚撑稳稳地立在青石板上,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咔噠”。
    他没有急著推开家门,而是身体隨意地倚靠在车把上。
    一种从容而居高临下的姿態,无形中散发出来,静静地,如一座山岳般,挡在刘海中面前。
    许林等著看他能耍出什么花样。
    刘海中见许林没有接话,呼吸微微一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他那张肥硕的国字脸上,挤出的笑容愈发扭曲,肌肉都快抽筋。
    他官迷的本性,让他顾不上尷尬,又向前凑近了几分,身体也更躬了几度。
    压低了的嗓门,透著一股子鬼祟的秘密感。
    “许副厂长,您是不知道,打您上次在大会上布置了任务,我老刘可是一天都没敢鬆懈啊!”
    说到此处,刘海中的胸膛不自觉地挺起几分。
    那副“秘密匯报”的模样,恨不得让周围的夜色都为之肃穆,聆听他的“丰功伟绩”。
    他指的是上次全院大会。
    许林將一场批斗会,巧妙地转化为他的个人表演和权力展示。
    在那场会上,他当眾给三位大爷“派差事”。
    刘海中分到的,是每天下班后,带队在轧钢厂外围巡逻三小时。
    “您看,我带著光齐、光天、光福,每天下班就得在厂区外围转悠三小时,抓破坏分子,防火防盗!”
    刘海中眉飞色舞,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唾沫星子横飞。
    他那双因贪慾而显得狭小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那是一种混杂著自豪、委屈,却又带著深层满足的复杂情绪。
    “一开始吧,大伙儿都说我傻,说您许副厂长都调走了,还这么卖力干嘛?”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抱怨,似乎是想藉此强调自己“愚忠”的可贵。
    “可我老刘是什么人?!”
    刘海中猛地一顿,声音拔高了几度,像是在自我辩解,又像是在自我褒奖。
    “我是听党话跟党走,有党性!听领导指示的好同志!”
    这话落在许林耳中,只觉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那一天,他故意整整刘海中这个老小子,原本是想看这老小子知难而退,或者至少能消停一阵子。
    谁能料到,这官迷的劲头,竟然真让他“坚持”了下来。
    而且,看他现在这副模样,竟好像是从中尝到了甜头?
    “还別说,您这招是真管用!”
    刘海中全然没注意到许林脸上那一闪而逝的表情。
    他继续滔滔不绝,仿佛打开了话匣子,根本停不下来。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享受著自我吹嘘带来的短暂高峰。
    “以前我老刘出去,大伙儿顶多叫声『老刘』,哼,平平淡淡!”
    他哼了一声,眼中的不屑,像黑夜里的磷火,一闪而过。
    “现在呢?现在可不一样了!”
    刘海中说到此,身体前倾,声音再次压低,带著几分神秘。
    “人人都得给我几分面子,见著我就喊『刘队长』!”
    这句“刘队长”,从他嘴里吐出来,仿佛带著蜜糖的滋味。
    他全身的毛孔都在舒张,每一个细胞都因这个称呼而颤慄。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能让他骨头酥麻的满足感。
    “尤其是那些小年轻,犯了事儿,一听是『许厂长安排的刘队长』,立马就怂了!”
    刘海中模仿著那些年轻人畏缩的模样,声音里充满了一种近乎变態的快意。
    他眉飞色舞地比划著名。
    “您是不知道,那一个个,低著头,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別提多乖了!”
    “这不,今儿下午,二车间那几个偷厂里螺丝钉回去钉窗户的,被我一嗓子给喝住了!”
    他绘声绘色地讲著自己“执法”的威风,脸上的表情丰富而夸张。
    那是一种极度的满足。
    权力带来的快感,被人尊敬、被人奉承的虚荣,比什么都让他过癮。
    这可比他空有个“二大爷”的头衔,却只能在家里对老婆孩子耍横,要痛快得多。
    “您是不知道,那易中海和阎埠贵啊!”
    刘海中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幸灾乐祸和不屑。
    “您交代的任务,他们跟您打马虎眼,就第一天带著人意思意思走了两趟,见您调走了,就都找藉口不干了!”
    他哼了一声,肥脸上写满了对那两位“老伙计”的不齿。
    “说什么没人给发加班费!呵!一群眼皮子浅的!”
    刘海中摇头晃脑,仿佛自己站在道德制高点上,俯瞰著那两个凡夫俗子。
    “可我老刘不一样!”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强调著自己的“与眾不同”。
    “我就是把这当成荣誉!咱们许厂长亲自交代的任务,那能是儿戏吗?”
    他身体不自觉地挺得更直,那件半旧的中山装,在夜色中显得更加饱满。
    仿佛下一秒,他就能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保卫科长”的臂章,昭告天下他的新身份。
    “我跟孩子们说了,这是为许厂长您分忧,为厂里保驾护航!”
    这股浓烈的官癮,像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许林算看透了。
    刘海中的官癮,不是病,是刻入骨髓的本能。这股衝动,在过去几十年间,像被压在磐石下的幼苗,拼命挣扎,却始终不见天日。如今,许林无意中掀开了那块石头,放出了一头被飢饿扭曲的野兽。刘海中的种种做派,既滑稽又可悲。但滑稽和可悲背后,是人性的真实,也是权力的魔力。
    许林抬起手。
    掌心向上,微微一压。这个动作很轻,但其背后蕴藏的力道,却瞬间浇熄了刘海中沸腾的热情。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像是被冷水泼过,迅速冷却。他眼中的狂热,也隨之收敛了几分。
    “我知道了。”
    许林的声音平静,没有波澜。
    “你有心了。”
    这句话,从许林口中吐出,像是一柄钥匙,精准地打开了刘海中所有戒备。他的脸瞬间被更浓厚的諂媚覆盖。肥肉堆积,试图向上提拉,挤出最討人喜欢的表情。汗水在他额头闪烁,反射著院子里的微弱灯光。
    “不辛苦!”
    刘海中弓著身子,声音拔高,透出一种不自然的亢奋。
    “为许厂长办事,为人民服务,不辛苦!”
    他再次躬身。
    弯下的弧度更深。
    那个肥硕的身躯,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顺从。
    他弓著背,脑袋几乎要探到许林膝盖。他恨不得將自己全身的肥肉都贴在青石板上,为许林铺出一条路。
    刘海中悄悄抬眼。
    他的视线在许林脸上游弋,捕捉著细微的情绪变化。眼中试探的光芒,像一根猫的尾巴。他在许林脚边轻柔拂动,期待对方给予一丝回应。
    许林就那么静静看著。
    刘海中喉结滚动,深吸了一口气,带著一股酸腐气味。
    他向前又凑近半步。
    低声细语。
    “许厂长,您现在是副厂长了,这手底下,肯定得有几个信得过的人吧,您看……”
    话语未尽。
    但话里的含义,已经像夜里的狐狸尾巴。
    白色的,毛茸茸的,在幽暗中摇曳。
    刘海中终於说出了他真正的目的。
    许林心中一声轻笑。
    他心里明镜一般。
    没错。
    这个外號,从来都没叫错。
    这个刘海中,是来他这跑官来了。
    权力这东西,就像罌粟。一旦尝到甜头,便会让人沉沦其中,不可自拔。刘海中就是最好的例证。他平日里在院里装腔作势,靠著一个“二大爷”的虚名,勉强维持著他那点可怜的尊严。但那终究是虚的,空洞的。
    许林阴差阳错的给他安排了“巡逻队长”一职,即便只是一个名义上的差事,可这些日子,让他感受到了被尊重,被畏惧,甚至被巴结。那一句句“刘队长”,对刘海中来说,就是穿透他厚实表皮,直达內心深处的甘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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