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险中求。
    主编虽然不知道这句中国话,但他力排眾议登报时的心態差不多就是如此,下属们劝说无果。
    次日,一向不太管事的老板都打电话来了。
    他知道肯定是有人偷偷报信了。
    但从此也能发现。
    现在外界对苏这个人有多么害怕,重视且忌惮,特別是跟著他去现场亲眼见证的记者们……也不怪他们,连他想起那个场面心情都很是复杂。
    拥有巨大的財富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
    財富的主人性格恶劣且肆无忌惮,你永远不能用常理去猜测她,主编模糊的觉得越能给人带去痛苦,让人痛恨,她就越是会去执行。
    实在不能不让人想起,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
    除非是传奇故事里的英雄们。
    正常人只想远离,向上帝祈祷她的目光不要落在自己身上。
    嘟嘟嘟。
    声音拉回了主编的思绪,显然,他可敬的老板不想当英雄,深呼吸接通了电话,毫不意外,先是寒暄了几句天气之类,那头才委婉说起这件事。
    “是的,我认为必须刊登这个新闻,而且最好从头到尾,全部登报。”
    电话那头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真可惜。
    主编心想,老板喜欢收藏瓷器,日常使用的更是好货。
    听完预料中带著火气的质疑。
    他鬆了松袖口:
    “没错,苏作为东方人,先是种族歧视白种人引起游行,连一句道歉和否认都不肯说,反而用钱贿赂上头,让我们的军人镇压游行部队,这是赤裸裸的丑闻,大眾不会接受这个事实的。”
    “所以他们会集体把矛头对准苏,她会被所有人指责谩骂。”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冷:
    “然后,那个毒蛇一样东方女人无法把指责她的人全部绞死,但我和报社却就摆在她面前!”
    在葡萄牙他也不是什么小人物。
    要是往常遇到这种事,他根本不会在意,都是体面人物,为了这种事找麻烦招人嘲笑不说,他也不是好惹的,打起来得不偿失。
    可是这次不一样啊。
    苏,是个疯子!
    还是个证明了她有能力的货真价实的疯子。
    老板暗骂了一声。
    隨即有些怀疑主编是不是被他的对头收买了,故意来害他的,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
    “不,刊登这个消息苏不会对我们怎么样,反而不这么做,会引来麻烦。”
    老板:……???
    是他听错了,还是下属脑子出毛病了?
    排除第一个答案。
    因为,这边主编也知道他的话有多不可思议,所以解释了起来,各种观察,举例分析,然后得出结论——苏寧不同寻常,她就是喜欢被人討厌。
    一口气说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终,他满是疑惑的道:
    “虽然听起来很合理,但这实在太违反常理了,怎么会有喜欢被人厌恶的人存在。”
    “这太变態了。”
    “但这就是事实。”
    主编很淡定,毕竟该惊讶的已经惊讶过了。
    想了想,道:
    “就像您说的那样,变態……哦,这个词稍微有些过分了,我猜她只是和常人获取快乐的渠道不太一样而已,这也可以解释的,她太有钱了,有钱到几乎没有得不到的东西,甚至类似喜爱、尊敬、崇拜、敬畏这种被人追求的情感反馈,也是想要就有。”
    “太过轻鬆得到的东西,总是不被珍惜,所以她厌烦了吧。”
    说到这里,主编也忍不住酸了下。
    对面的老板又何尝不是呢。
    大家都是有钱人。
    但他和苏寧的差距,简直比他和路边乞丐的差距还要大……
    最后,他还是允许了刊登。
    当然不全是为这证实不了的猜测,还有主编接下来的话:
    “参与游行的人,几乎都被抓了,包括很多凑热闹,看戏的傢伙,可是同样的情况,我们却带著相机顺利离开了——甚至没有人多看我们一眼。”
    似乎回想起了那天惊心动魄的经歷。
    他近乎嘆息:
    “这还不足以证明吗?”
    至於证明什么。
    老板也不是个傻子,感嘆了会儿金钱对人的异化,居然会催生出这种奇特到危险的癖好,看来他要多去沐浴上帝的光辉,防止自己像苏一样迷失。
    主编:……
    能说吗,其实不用担心这个,因为你大概、或许、可能、一定、绝对、肯定到不了苏那样有钱的程度。
    …………
    有了老板的支持。
    主编放开手脚,倾注全部资源,印刷厂连夜开机,甚至推掉了其他家的业务,这么大的动作自然引起了同行好奇。
    什么大新闻,敢下这种血本?
    等终於打探清楚了,业界几乎都沉默了。
    这新闻大吗?
    大。
    对报纸销量有帮助吗?
    当然有。
    翻个倍也不是难事,可是问他们想不想跟著报导,呵呵,实话实说,不敢,大家心情都很复杂很震惊。
    有人私底下感慨:
    “没想到,安图斯狡猾的皮囊下是一颗炙热的正义之心,他证明了自己,是个真正的勇士。”
    不然怎么敢冒著生命危险,揭露那个东方人的丑闻。
    等知道他还要往国外发售的时候。
    同行们:嘶——
    伟大无需多言。
    被这种精神所感染,他们不约而同暗自提供了帮助,主编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不客气的把好处收下了。
    眾人拾柴火焰高。
    很快,某个起大雾的清晨,邮差骑著自行车按著铃鐺,熟练的丟下几份报纸,忙碌的主妇没顾得上去拿。
    等一切都安排好。
    上班的丈夫,还有上学的孩子,都收拾好出现在餐桌上了。
    “安妮,整理一下你的衣服。”
    “维恩不要乱动,要感谢完上帝的赐予才能开始吃。”
    他们是个典型的中產家庭。
    丈夫的工作薪水不错,还继承了一些年金,更幸运的是,他的妻子很能干,不仅能让家里过得很体面,每年还能攒下一些钱来。
    这代表她对家里的经济有足够把控。
    所以——
    “里奥,为什么多了一份报纸!”
    丈夫想了好久,也没想起来,可能是某次醉后隨手签下来的,为了让妻子息怒,说了好些甜言蜜语,並且保证明天就去把它给退了。
    好不容易风暴消失。
    他第一个打开的就是“多出来”的那份报纸。
    恶狠狠的想著。
    如果只是些无聊的新闻,他不仅要退报纸,还要跟周围邻居同事们好好宣扬。
    下一秒。
    他蹭的一下站了起来,惊呼:
    “上帝啊!”
    “发生什么了?”
    妻子一边不满的问,一边探头过去,很快,她也发出了震惊的尖叫,只见报纸上罕见的一整个版面都以照片为主,只有少许文字解说点缀。
    文字很客观,甚至说得上冷漠。
    可就是这样配上图片,却更加让人愤怒!
    比如中央那张照片。
    灰暗的天色,被他们国家军人踢打压制的葡萄牙人,还有最前方,明显是军官的人对著一个年轻的东方女人弯著腰,殷勤的笑。
    旁边如实记录了他们的对话。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的军人要包庇一个可恶的种族歧视者,天哪,她应该下地狱去!”
    “因为金钱。”
    丈夫颓废的道,翻到第二页,小標题是这样的——
    #太古航运新主人,坚持其並非歧视白种人#
    他升起了一点希望。
    往下看。
    苏寧冷漠且不耐烦的照片旁,详细描写了她所说的话。
    希望就像肥皂泡,啪一下破了。
    不仅如此,丈夫还有种被愚弄的羞恼感,这不是种族歧视他就倒立起来,妻子也不遑多让,脸色涨红道:“太无耻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
    “难道没有人制裁她吗?”
    “或许吧。”
    丈夫翻了一下其他报纸,只有少数简单提及了游行,別说照片,连篇幅都只有酒瓶底大,甚至夹在缝隙里。
    他觉得很失望。
    都是群懦夫,对比之下,手上的报纸就显得那么勇敢无畏。
    “我们还是继续订吧。”
    “我觉得,有必要继续订这份报纸。”
    两人异口同声。
    妻子道,“我们做不了什么,但至少可以支持这份勇敢的报纸,它是正义的。”
    “是啊。”,丈夫低著头小心的將报纸叠好,嘆息道:“它的存在,让我对这个国家和民族还抱有希望。”
    这样想的人很多很多。
    於是。
    主编所在报社的订阅量激增,还有许多人到报社来亲自表达支持,甚至送花,送吃的,直接给钱的都有。
    这也就罢了。
    重要的是声誉,经此一役,这家报社儼然成了社会良心一类的存在!
    而且,这还只是国內,可想而知国外的舆论发酵起来,对苏寧这个歧视白人的傢伙的愤怒,照样会转变成对这家报纸的敬佩和喜爱。
    业內同行难免泛酸。
    只好安慰自己,有苏寧在,这些都是浮云泡影,报社没了还有什么用。
    可是一天、两天、三天、四天过去。
    怎么什么也没发生?
    …………
    这个问题问的很好。
    报纸发售当天,苏寧这边的电话就没停下过。
    那位財迷军官更是直接赶了过来,挥舞著报纸。
    义愤填膺的表示:
    “没想到,那天的是居然被人拍下来了,说起来是我的过错,还有这家报社实在太过分了,完全不知道大局的重要性,牵涉到您这样尊贵的异国小姐,居然隨意胡编乱造毁坏您金子一样珍贵的名声,別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嘛,您才是那个受害者。”
    “现在却被世人误会,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说完,他热烈的看向苏寧。
    失望的发现,她的脸色依旧平淡,没有丝毫生气的样子……
    苏寧当然不会生气啦。
    看著不停攀升的非剧情人物奖励折线图。
    她没笑出来,都是想到十亿花钱任务摆在面前,虽然真正要花的只有不到八亿,但也多的让人头疼了。
    哎,花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天天想,钱也不会消失,还会突然自我增值。
    就像这次报纸事件一样。
    苏寧都没想到,效果会这么好,所以说不管在哪里,类似事情都能戳中大眾的肺管子,同仇敌愾。
    目光投向身姿挺拔的军官。
    得到一个灿烂的笑。
    ——所以说……这傢伙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奇葩了。
    於是她轻笑道:
    “是吗,谢谢,没想到葡萄牙还有你这样正义的存在,能帮著我这个外人。”
    这话很讽刺了。
    但军官却面不改色的应了下来:
    “不用谢,这是每个葡萄牙国民应该做的,如果我的存在能让您饱受非议的心有一丝慰藉的话,那就值得了。”
    说著他又把话题转了回去:
    “何况,被那家报社污衊的不止您,还有我啊,或许您不知道,那些被煽动的无知群眾甚至衝到我的住处辱骂我,试图殴打我,当然我都没有和他们计较。”
    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
    “为什么,他们明明那么过分,你太宽容了。”
    苏寧敷衍的回应。
    他確实很宽容。
    袭击现役军人可是大罪,没抓他们,只是让他们掏了“一点”钱,简直是圣人再世啊,军官理直气壮的想。
    当然,这些都是开胃小菜。
    他要赚笔大的!
    “其实我也很生气,但我知道真正的罪犯是那家可恶的报社,我原本想立刻逮捕这些人,但是我想到了同样被它伤害,甚至更严重的您。”
    然后图穷匕见。
    几乎是明示苏寧,他可以用自己的名义出手对付报社,毕竟他也是受害者,身份还很特殊。
    这样,事情在明面上和苏寧没有半分关係。
    她还出了气。
    而这只需要苏寧付出对她来说,微不足道的金钱!
    军官在心底,再次深深的感谢报社给他带来的机会,想到银行帐户即將多出来的数字,他努力压制住翘起的嘴角。
    这时苏寧说话了。
    “不行。”
    “……什么?”
    军官心里一咯噔,以为苏寧是想要自己动手,於是苦口婆心的劝了起来,从名声、实惠、舆论各个方面力证他是更合適出手的那个。
    “我不会对报社动手。”
    那就好。
    他鬆了口气,但这口气似乎松早了,因为——
    “不想死的话,你也別动。”
    对面,苏寧的语气很平淡,却似有千钧之力。
    这就有点霸道了。
    饶是一切向“钱”看的军官,这会儿都有点生气了,讽刺的想,难道她是受不住压力,又想要把自己洗白了吗……
    这时门被推开。
    眉宇间带著几分疲惫的林森进来,旁若无人,递给苏寧一份文件:“小姐,新闻日报的老板愿意把股份卖给我们了。”
    新闻日报。
    就是米格尔的那家报社,也是报导苏寧丑闻的那家报社。
    慢半拍,听完隱形人翻译的葡萄牙转译的军官瞪大了眼睛。
    不会吧……
    签下流畅的花体字。
    看著文件,苏寧勾勒起嘴角,对军官道:
    “因为从现在开始,这是我的东西了。”
    …………
    这件事少有人知。
    在外界看来,就是他们的支持是有效的,那个邪恶的苏不敢对报社下手,报社销量再度增长……
    没过多久。
    葡萄牙外的舆论也逐渐发酵起来,无一不是对苏寧这个可耻的白种人歧视者的嘲笑,怒骂,讽刺。
    英国某个破败的庄园。
    约翰看著报纸上那幅滑稽可笑,眯眯眼,皮肤极黄的漫画,怒气冲冲:
    “该死,歧视白种人?她把我们霍桑家族的脸面全部丟乾净了。”
    “是啊,让別人知道霍桑家的继承人有黄种人低下的血统不说,还是这样的愚蠢可笑,社交圈会完全拒绝我们的,这实在太可怕了!”
    顿时有人接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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