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2月4日,农历正月十五,上元节。
    三清山笼罩在清晨的薄雾中,青松翠柏间隱约可见道观飞檐。山道两旁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石阶上结著薄霜,在晨光中泛著微光。
    陈长安寅时便起身,净手焚香,开始准备法会。
    今日是道教重要节日——上元节,又称元宵节、天官赐福日。按道教传统,此日为天官紫微大帝诞辰,主司赐福。信眾於此日参拜祈福,可得天官庇佑,消灾解厄。
    这是三清观在鹰酱的第一个上元节,陈长安决定严格按照道门科仪举行法会。
    他先在三清殿內布置法坛:正中供奉三清神像,前方设主坛,上置香炉、烛台、法印、令旗、净水盂等法器。左右设副坛,供奉天官、地官、水官神位。殿內悬掛黄幡,上书“天官赐福”“消灾延寿”等字样。
    布置完毕,陈长安换上正式法衣。这是一套杏黄色道袍,上有八卦云纹,头戴莲花冠,手持象牙笏板。虽在异国他乡,仪轨不可废。
    辰时,山门开启。
    早有香客在山下等候。今日来的不仅有华人,还有许多白人、黑人、拉丁裔居民,都是听闻三清观要举行“夏国新年祈福仪式”慕名而来。
    老李带著十几个华人走在最前面,他们穿著整洁的中式服装,神情庄重。
    “陈道长,早啊!”老李恭敬行礼,“我们特意来参加上元节法会。”
    “诸位居士请进。”陈长安立於山门前,迎候香客。
    香客们鱼贯而入,看到殿內布置,无不惊嘆。华人是感动——在异国他乡见到如此正宗的道教法坛,如归故里;其他族裔是好奇——这种异域宗教仪式充满神秘色彩。
    “这就是夏国的寺庙仪式?”一个白人中年男子低声问同伴。
    “听说很灵验。”同伴回答,“我妻子上周感冒,来上了一炷香,第二天就好了。”
    “巧合吧?”
    “谁知道呢。但来看看总没错。”
    殿內很快聚集了百余人。华人站在前排,其他族裔站在后排或两侧,安静等待。
    辰时三刻,法会正式开始。
    陈长安登上主坛,面向三清神像,肃然而立。
    殿內顿时鸦雀无声。
    “鸣钟——”陈长安朗声道。
    殿外钟楼上,老李的儿子拉动钟绳。铜钟发出浑厚悠长的声响,一声,两声,三声……钟声在山间迴荡,肃穆庄严。
    “击鼓——”
    鼓声响起,节奏沉稳,与钟声相和。
    钟鼓声中,陈长安开始诵经:
    “道由心学,心假香传。香焚玉炉,心存帝前。真灵下盼,仙旆临轩。令臣关告,逕达九天……”
    这是《祝香咒》,开坛必诵。陈长安声音清朗,字字清晰,虽用中文,但其中蕴含的虔诚之意,跨越语言障碍,感染了在场所有人。
    诵毕,陈长安拈起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插入香炉。青烟裊裊升起,在殿內瀰漫。
    “上香——”
    香客们依次上前上香。华人按照夏国传统,三拜九叩;其他族裔学著样子,或鞠躬,或合十,虽姿势各异,但神情虔诚。
    上香完毕,陈长安开始主法。
    他手持法剑,脚踏禹步,在坛前作法。口中念念有词,手中剑指虚空,仿佛在与无形存在沟通。这是道教科仪中的“步罡踏斗”,象徵道士步天罡、踏北斗,沟通天地。
    非华裔香客看得目瞪口呆。这种仪式完全不同於他们熟悉的教堂礼拜,充满东方神秘主义色彩。
    “他在做什么?”一个黑人妇女低声问。
    “好像在跳舞……但又不像……”
    “这是夏国宗教仪式,有千年歷史了。”一个略懂东方文化的白人解释道,“据说能与神灵沟通。”
    法事持续了一个时辰。陈长安先后诵读了《三官经》《北斗经》《消灾护命经》等经典,进行了“启师”“请圣”“献供”“宣疏”等科仪。
    整个过程庄严肃穆,仪式感极强。即使不懂中文的香客,也被这种古老的仪式所震撼。
    午时,法会进入高潮——天官赐福。
    陈长安换上红色法衣,象徵喜庆吉祥。他手持净水盂,以柳枝蘸取净水,洒向信眾。
    “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三官大帝,普降吉祥!”
    净水洒落,信眾们纷纷低头接受。华人知道这是“洒净”仪式,可消灾祛病;其他族裔虽不明白含义,但也感受到其中的祝福之意。
    陈长安一边洒净,一边暗中观察。
    他发现,今日来的香客中,华人大多虔诚——或是真诚信道,或是思乡情切,真心祈求平安福佑。而其他族裔,动机各异:有的出於好奇,有的寻求心灵慰藉,有的甚至带著试探心理。
    其中几个白人男子,眼神中带著审视,仿佛在评估这个“东方宗教”的价值。一个黑人老妇,跪拜时极为虔诚,但眉宇间有深重忧虑。一对拉丁裔夫妇,抱著生病的孩子,眼中满是祈求。
    陈长安心中瞭然。
    洒净完毕,他回到主坛,开始最后一项科仪——发愿祈福。
    “今日上元佳节,天官赐福之日。诸位善信至此,必有祈愿。吾今代天官宣化:诚心可感天,善念能通神。若有至诚祈愿者,可上前一步。”
    殿內安静片刻。
    老李首先上前,跪在坛前:“弟子李德福,祈求三清祖师庇佑在美华人平安顺遂,祈求祖国繁荣昌盛!”
    陈长安点头:“善。华人漂泊海外,不忘根本,此心可嘉。”
    接著,几个华人陆续上前:有求家人健康,有求事业顺利,有求子女学业有成。陈长安一一应允,给予祝福。
    这时,那个抱著孩子的拉丁裔妇女犹豫著上前。
    “道长……我儿子病了三个月,医生治不好。”她用生硬的英语说,眼中含泪,“求求您,救救他。”
    陈长安看向那孩子,约四五岁,面色苍白,气息微弱。他用神识探查,发现孩子患的是慢性肺炎,因拖延治疗已转为重症,现代医学难以根治。
    但並非无药可救。
    陈长安沉吟片刻,道:“抱孩子近前。”
    妇女急忙上前。陈长安伸手轻按孩子额头,暗中注入一丝灵力。这灵力极为温和,可激发人体自愈能力,增强免疫力。
    “回去后细心调养,三日可见好转,七日可愈。”陈长安收回手。
    妇女將信將疑,但连声道谢。
    接著,那个黑人老妇上前,跪地痛哭:“道长,我儿子在越南打仗,已经三个月没有消息了。求您保佑他平安回来!”
    陈长安心中一动。越南战爭——那是鹰酱正在进行的侵略战爭。这个老妇的儿子,可能是美军士兵。
    他沉默片刻,道:“战爭之事,非人力可全控。但母爱至诚,可感天地。愿你儿平安。”
    老妇叩头感谢。
    之后,又有数人上前祈愿。陈长安发现,非华裔信眾的祈求多与疾病、战爭、贫困相关——这是鹰酱社会底层民眾的普遍困境。
    而华人信眾的祈求,更多关乎文化认同、社区团结、与祖国的联繫。
    这是两种不同的焦虑。
    午时三刻,法会接近尾声。
    陈长安最后宣诵《赐福宝誥》,为所有信眾祈福:
    “志心皈命礼。玄都元阳,紫微宫中。部三十六曹,偕九千万眾。考校大千世界之內,录籍十方国土之中。福被万灵,主眾生善恶之籍;恩覃三界,致诸仙升降之私。除无妄之灾,解释宿殃;脱生死之趣,救拔幽苦。群生是赖,蠢动咸康。大悲大愿,大圣大慈。上元九炁赐福天官,曜灵元阳大帝紫微帝君。”
    诵毕,陈长安宣布:“法会圆满,天官赐福。诚心参拜者,可得福佑。”
    他暗中做了一个决定。
    陈长安闭目凝神,调动体內灵力。金丹期修士的灵力精纯无比,虽不能直接授予凡人,但可转化为“回春术”——一种温和的养生法术,能提高人体免疫力,激发自愈能力。
    他锁定殿內所有华人信眾。这些人大多虔诚,且多因漂泊海外而身心疲惫,需要调理。
    “去。”
    陈长安心中默念,一道无形的灵光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笼罩所有华人。
    灵光入体,华人信眾们只觉浑身一暖,仿佛泡在温水中,疲惫顿消,精神焕发。一些有小病小痛的,疼痛减轻;长期亚健康的,感到久违的轻鬆。
    但非华裔信眾没有这种感觉。他们只看到华人信眾突然神情舒展,面露喜色,不明所以。
    法会正式结束。
    陈长安宣布:“法会已毕,诸位可自由参拜,申时闭观。”
    香客们陆续散去。华人信眾边走边议论:
    “刚才突然感觉好舒服!”
    “我也是!肩膀不疼了!”
    “难道真是三清祖师赐福?”
    非华裔信眾听到这些议论,更加疑惑。
    那个白人中年男子拦住老李:“李先生,你们刚才怎么了?好像突然都很高兴?”
    老李笑道:“陈道长做法,三清祖师赐福,我们得了福佑,身体都舒服了。”
    “我们怎么没有?”男子皱眉。
    “这……”老李不知如何解释。
    几个非华裔信眾聚集过来,神情不满。
    “为什么只有夏国人有『赐福』?”
    “这是歧视吗?”
    “我们也虔诚参拜了啊!”
    声音渐大,引起陈长安注意。
    他走过来,平静地看著眾人。
    “道长,为什么我们没感觉到『赐福』?”一个黑人男子直接问。
    陈长安环视眾人,缓缓道:“赐福之事,在乎诚心。三清祖师感应的是心,不是肤色,不是种族。”
    “我们也诚心啊!”拉丁裔妇女说,“我为我儿子祈祷,眼泪都流干了。”
    “诚心分多种。”陈长安说,“有为己,有为亲,有为眾生。有为一时,有为长久。三清祖师自有判断。”
    这话含蓄而深刻。有人听懂了,陷入沉思;有人没听懂,仍不满。
    那白人中年男子想了想,问:“道长,您的意思是,我们必须真正理解並信奉道教,才能得到赐福?”
    “信仰是內心的选择,不可强求。”陈长安说,“今日诸位能来,便是有缘。但缘有深浅,果有迟速。若真有心,不妨多来听听道法,了解道家思想。时日久了,或有感悟。”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確:赐福基於真正的信仰和理解,不是简单的仪式参与。
    几个非华裔信眾面面相覷,虽不完全满意,但无法反驳。
    他们悻悻离去,但心中种下了种子。
    翌日,三清观发生了几件“奇蹟”。
    老李的关节炎,多年不愈,今晨起床发现疼痛全消,关节灵活如年轻时。
    一个华人餐馆老板的胃病,看了许多医生无效,今早吃饭居然不疼了。
    几个华人老人的慢性病都有不同程度好转。
    最神奇的是那个拉丁裔妇女的儿子——持续三个月的高烧退了,咳嗽减轻,早上居然要吃东西了。
    消息很快传开。
    华人社区沸腾了。他们確信这是上元节法会,三清祖师赐福的结果。
    “陈道长是真高人!”
    “三清观灵验!”
    “以后要多去参拜!”
    而非华裔社区,反应复杂。
    那些参加了法会但没感到“赐福”的人,听说华人病癒的消息,既羡慕又疑惑。
    他们再次来到三清观,询问陈长安。
    “道长,为什么那个拉丁孩子病好了,但我们没有变化?”一个白人妇女问。
    陈长安正在庭院中打扫,闻言停下动作。
    “那孩子母亲,当时是什么心境?”他反问。
    “她……很绝望,很虔诚。”
    “绝望中的虔诚,最为纯粹。”陈长安说,“她不为名利,不为己身,只为孩子性命。此心可动天地。”
    “那我们呢?我们也有祈求啊!”
    “你们的祈求是什么?”陈长安温和地问。
    眾人沉默。
    有人求財,有人求事业,有人求健康,有人只是好奇。
    “求財者,心在財;求事业者,心在名;求健康者,心在身。”陈长安缓缓说,“这些都不是『道』。道家讲『无为』『无欲』,不是不要这些,而是不执著於这些。执著越深,离道越远。”
    一个黑人男子困惑:“那到底该求什么?”
    “求心安,求自在,求与自然和谐。”陈长安说,“但这话说来简单,做到极难。所以需要修行,需要感悟。”
    他顿了顿:“诸位若真有兴趣,可常来听讲。每周六下午,我讲《道德经》。慢慢听,慢慢悟。”
    这番话,没有直接回答为什么没赐福,但给出了方向。
    非华裔信眾们若有所思地离去。
    从此,三清观出现了一个新现象:每周六下午的《道德经》讲座,听眾越来越多。不仅有华人,还有许多白人、黑人、拉丁裔。
    他们起初或许是为了“求得赐福”,但听著听著,有些人真的对道家思想產生了兴趣。
    陈长安讲解《道德经》,深入浅出,结合现代生活,很有启发性。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爭。”
    “道法自然。”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
    这些东方智慧,在鹰酱这个竞爭激烈、物慾横流的社会,像一股清泉,滋润了许多迷茫的心灵。
    那个白人中年男子,后来告诉陈长安,他是一家公司高管,压力极大,每晚失眠。听了“清静无为”的道理后,试著调整心態,居然睡得好些了。
    那个黑人老妇,每周都来,坐在最后一排,安静听讲。她说,虽然儿子还没消息,但在这里能找到片刻寧静。
    那个拉丁裔妇女带著痊癒的儿子来道谢,並开始学习简单的养生功法。
    变化在悄然发生。
    1966年2月底,三清观的信徒结构已悄然改变。
    华人依然是主体,但非华裔信徒已占三成。他们或许不完全理解道教深奥的哲学,但被这种东方文化的魅力所吸引。
    陈长安对此持开放態度。
    他不强求任何人皈依道教,只传播思想。来者欢迎,去者不留,一切隨缘。
    这正是道家“自然”的態度。
    某周六讲座结束后,那个白人中年男子留下来。
    “陈先生,我叫罗伯特。”他正式自我介绍,“我是华盛顿大学的教授,研究比较宗教学。”
    “罗伯特教授,幸会。”陈长安点头。
    “我研究了基督教、佛教、伊斯兰教,但道教最让我困惑。”罗伯特坦诚说,“它似乎没有严格的教义,没有绝对的神,甚至不要求信徒必须做什么。”
    “因为『道』不是教条,是规律,是智慧。”陈长安说,“道家认为,万物自有其道,人只需认识它、顺应它,而不是强行改变它。”
    “但这在鹰酱很难被接受。”罗伯特说,“鹰酱文化强调改变世界,征服自然。”
    “所以鹰酱有很多问题。”陈长安直言不讳,“过度开发导致环境破坏,过度竞爭导致精神焦虑,过度消费导致资源浪费。”
    罗伯特怔了怔,苦笑:“您说得对。”
    “道家不是反对进步,而是主张平衡。”陈长安说,“就像太极图,阴阳平衡,动態和谐。”
    罗伯特沉思良久,最后说:“我会继续来听讲。您给了我很多启发。”
    “欢迎。”陈长安微笑。
    罗伯特离开后,陈长安站在殿前,望著夕阳下的三清山。
    他想起了南京紫金山,想起了清虚观,想起了五个徒弟。
    “清源、清心、清济、清静、清悦……你们还好吗?”他低声自语。
    李佑国的虚影显现:“主人想他们了?”
    “嗯。”陈长安承认,“不知他们是否把道观经营好,是否在认真修行。”
    “主人用心教导,他们必不负所望。”
    “希望如此。”陈长安望向东方,“等我在鹰酱稳定下来,修为再进一步,或许……可以回去看看。”
    “主人要回夏国?”
    “暂时不。”陈长安摇头,“但也许几十年后,等孩子们老了,我可以回去见他们最后一面。”
    这是金丹期修士的无奈:寿命漫长,却要目睹亲人老去。
    但这也是修道的代价。
    陈长安收拾心情,回到殿內。
    夜晚,他照例驾驭万魂幡外出收割灵魂。鹰酱夜晚的罪恶从未停止,他的修炼也从未停止。
    但在修炼之余,他也在观察、思考、传播。
    三清观不仅是他修炼的据点,也是中华文化在海外的灯塔,是他与这个世界连接的桥樑。
    这或许就是他在鹰酱的使命:一边修炼提升,一边传播道法。
    夜深了。
    三清观內,香火未熄。
    三清山上,月光如水。
    一个夏国道士,在异国他乡,走著自己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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