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哨船的船头,蓝小山冷著脸,剑眉倒竖,心中怒火翻滚。
    出发前明明说好了,海上遇到了倭寇,要並肩而战。他凭什么要求自己带著商船队先走一步?
    谁给他的资格发號施令,自己凭什么要听他的號令?
    更何况,以往商队遇到海盗,哪次不是结伴御敌,且战且退,最后迫使海盗知难而退?
    他逞什么能?打跑了倭寇不算,还逆冲对方的本阵?
    也就是这伙倭寇疏忽大意,才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若是倭寇们有备而来……
    不行,见了面之后,必须不能给他好脸色,直到他认识到错误,並且老老实实地向自己保证,永不再犯!
    否则,双方不如一拍两散!
    ……
    一边走,一边在心中发著狠,蓝小山將银牙咬得咯咯响。然而,当她看到长庚號船头上被炮弹砸出来的破洞,剎那间,她脸上的冰霜就化作了绕指柔。
    长庚號的船头,是几个月之前,刚刚在濠境修理过的。与船身的顏色,有著非常明显的差別。
    而上次船头破碎,则是因为李无病为了救她,指挥著长庚號,不顾一切撞向了红毛海盗的战舰。
    如果没有那一次捨命撞击,当日,等待著她的,就是战死或者被俘的命运。世间就不会再有什么蓝小山,也不会有这次结伴远航。
    拉著长庚號上拋下来的缆绳,她纵身借力,跳上最底层甲板。隨即拎著其实並不怎么碍事的裙摆,一路小跑,穿楼梯,过甲板,一路来到了指挥台前。
    “你,你没受伤吧?”没等身体站稳,问候的话就脱口而出,同时用眼睛,上上下下打量对方,唯恐错漏了一寸。
    “没有,这群倭寇,有点儿草鸡!”李无病有些不適应忽然变温柔了的蓝小山,稍微愣了愣,才笑著回应。
    “那是因为,你运气好,没遇到硬茬!”蓝小山瞬间气结,翻了个白眼,高声数落。
    然而,下半句话,却又不由自主地变成了关心,“下次別这样干了,毕竟这里是倭寇的家门口。真的忍不住,至少要叫上我一起。”
    “好!”李无病想都不想,果断点头。
    刚才逆冲倭寇主帅之时,他心中其实也有点发虚。因为万一对方发了狠,不肯逃走,而是豁出去旗舰给他狂轰滥炸,然后命令其余倭寇一拥而上,他肯定招架不住。
    而当时如果有另外一支舰队做接应,他就会从容许多。至少,不用担心被倭寇切断了后路,进退两难。
    “说话算数?”
    “算数!”
    “保证?”
    “保证!”
    “那就行!”蓝小山明知道这种保证,十有七八不会作数,却仍旧笑得满脸阳光。
    李无病的心情也被她的笑容感染,抬起衣袖一边擦汗,一边低声吐槽,“这种仗,最好別有下次,太不划算了。一枚炮弹二三十个钱呢,修船也是不小的开销。倭寇的船,却一艘都没俘虏到,即便俘虏到了,估计也卖不上什么价钱!”
    “你还指望反抢倭寇啊!”蓝小山翻了个白眼,笑著掏出手帕,替他擦拭脖颈,“想得可真美!”
    话音落下,忽然又想起来,李无病如今所掌握的船只,除了长庚號和自家叔叔“卖”给他的那三艘之外,其余竟然全都是缴获来的,眼神又开始闪闪发亮。
    家中长辈一直说要仗剑行商,然而,却屡屡因为该给船队配备几艘战船护航,而爭执不休。
    究其原因,无非是火炮造价昂贵,且重量巨大,无形之中挤占了货物的舱位,增加了成本。
    而像李无病这般,通过打击海盗来供养自身的行为,却谁都没有想到过,甚至,根本不敢朝这个方向去想。
    想著想著,她就有些走神,动作也在不知不觉变慢。
    李无病心中再风光霽月,终究也是个热血少年,立刻窘得脸色发红,全身肌肉紧绷,侧开头,连声道:“我自己来,自己来就行。別弄脏了你的手帕……”
    他个子比蓝小山只高了小半头,一说话,滚烫的热气就喷在了对方的脸上。登时,蓝小山的心神,就又被拉回了眼前,手臂僵在了半空,霞飞双颊。
    二人瞬间又意识到,彼此之间距离,实在有些近得过分。双双迈步后退。结果,一个后腰碰到了护栏,另一个脚跟踩到了破碎的船帆篾条,同时低声惊呼。
    “啊——”蓝小山站立不稳,向后栽倒。本能地弯曲双肘去支撑身体,却支了一个空。
    李无病抢先半拍扑上前,从半空中捞起了她。让她避免了摔倒的尷尬。
    然而,四目相对,却尷尬更多。
    羞死人了!从小就把自己当男儿看的蓝小山,果断闭上了眼睛,腰肢却软得如同麵条。
    也罢,也罢,反正自己没看见。至於別人,谁敢乱嚼舌头根子,过后就把他的舌头割掉便是!
    “小心!”李无病没想到,武艺精湛的蓝小山,身体居然也如此柔软,稍微花了一点儿时间去调整適应,才终於將对方扶稳,鬆开了手臂。
    “主帆给倭寇给打烂了,刚换过,还没来得及收拾。”唯恐对方下不来台,他果断转移注意力和话题,“好在用的是大帆,如果是泰西人的布帆,都不知道在平户能不能找得到东西替换。”
    “那种布料,平户肯定有卖。”蓝小山睁开了眼睛,敏捷地向后跳开了两尺远,乾脆利落地回应。“自从当年被泰西人给打了一顿之后,松浦家就开始大做南蛮生意。从佛朗机炮,到船帆,缆绳,都能买得到。”
    “南蛮?”李无病不懂,虚心求教。
    “泰西人是从南面来的,所以他们称泰西人为南蛮。称咱们,大多数时候,是唐人。”蓝小山心里头髮虚,乾脆藉助帮他了解即將打交道的商业伙伴来转移视线。
    “把从大明来的货,转卖给泰西人。然后,把泰西货,转卖到其他地方和朝鲜,松浦家每年都有上百万两银子的进帐,如今已经是日本最有钱的地方诸侯!”
    “诸侯?”
    “日本这边,皇帝不怎么管事儿。管事儿是大將军。而大將军,向来是谁兵强马壮谁做。其他人,能控制一座城池,或者一片地盘的,就是诸侯,自称大名。”
    “那不是跟春秋战国差不多?”
    “的確差不多,就是地盘小了一些。另外,今天在半路上袭击咱们的,也不是平户当地海盗,而是来自另外一个地方。我看了他们的旗號,应该是来自瀨户海的村上眾……”
    “噢!”李无病虚心地听著,不懂就问。很快,就进入了另外一种状態,彻底忘记先前手臂间那股柔软。
    这是二人独有的相处方式,比朋友略近,比恋人又稍远。
    放眼大明,恐怕也是独一份。然而,对船上的周衡等人来说,却早已司空见惯。
    很快,就有水手走上前,收拾甲板上的船帆碎片,清理木屑和其他异物。李无病和蓝小山,也主动给水手们让出位置,走到船头附近,一边继续交流,一边向远处眺望。
    只见夏日的海面,波澜不兴。一群群纯白色的海鸥在蓝天碧海之间,舒展著翅膀,尽情翱翔。鸣叫声里,带著一股子说不出的愜意和自由。
    正聊得开心之际,远处的海面上,忽然又露出了一大片帆影。紧跟著,帆影越来越近,最终,变成了一支劈波斩浪的船队。
    看规模,光是五百料以上的大型船只就有三十艘上下,其余中型和小型船只,更是不计其数。
    “松浦家的桨手眾来了!”蓝小山经验丰富,只是匆匆扫了两眼,就迅速得出了结论,“你跟我一起到我的船上去,准备跟松浦家的人接洽,到时候,你站前面,我扮做你的隨从,帮你出谋划策!”
    “你假扮我的隨从?”李无病听得满头雾水,忍不住低声询问,“为什么?你不是来过很多次平户么?”
    “倭国这边,看不起女人。如果我出面跟他们接洽,他们会觉得受到了羞辱。所以,就只能由你顶在前头。”蓝小山翻了个白眼儿,迅速给出了答案,“记住,不准笑,无论你看到了什么人,什么事情。除非,你不是做生意来的,而是准备跟松浦家也打上一场。”
    “行,行,我不笑。”李无病从善如流,连连点头。隨即,赶紧走下底仓,与蓝小山一道,搭乘通讯专用的哨船,返回了她的座舰,青山號上。
    不多时,对面的那支船队,也来到了附近,果然没表现出任何敌意。
    船队的旗舰,甚至在两三里外,就脱离了本队,单独迎了上来。
    “来的应该是松浦家的第三代,船上图案,是他们的標誌,梶叶纹!”蓝小山非常尽责,换了一身侍卫衣服,站在李无病身后低声介绍。“第一代家主隆信现在退居幕后,他的儿子如今是家督,不能亲自带著舰队四下巡视。第三代,长子名为久信,前几年打过几次胜仗,喜欢穿著鎧甲见人。他身上那身鎧甲,是用木头做的,上面涂了漆……”
    话音未落,对面的安宅船上,已经有一个身高一丈二尺余,腰围看起来比李无病粗了三圈的,全身披著描金鎧甲,带著遮面朝天盔的“大將”,大步上前,朝著青山號这边抱拳行礼。
    “嵯峨源氏之后,肥前守,松浦水手眾总船头,平户领主之子,松浦久信,见过贵客。因保护不周,令贵客受到了村上眾袭扰,该死,该死!”
    头盔下,竟然发出的是非常標准的大明官话,只是隱约带著一些公鸭嗓,与其威武雄壮的外表,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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