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王浩送回寢室,陆晨却没有进去。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在马尔斯私人飞机上的臥室里,他已经休息得足够。
    此刻深夜的校园寂静无声,只有路灯在梧桐叶间投下斑驳的光影。风里带著初夏草木微润的气息,与纽约那种混合著金属、尾气和欲望的燥热截然不同。
    他站在宿舍楼下,抬头看了看那扇熟悉的窗户。
    楼道里隱约传来王浩兴奋的说话声和另外两个男声的打趣。显然,那小子正在迫不及待地分享今晚的“奇幻遭遇”,但別人都不信。
    陆晨没有打扰,转身离开。他需要先解决另一个更紧要的问题。
    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个备註为“苏澈”的號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那边很安静,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然后,苏澈的声音传来,依旧是那种清冷、平淡的调子,听不出情绪:“说。”
    “我要见你。”陆晨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在哪?”
    “上次的河边。”
    “好。”苏澈没问原因,没问时间,直接掛断。
    陆晨收起手机,在校门口拦了一辆计程车,报出河边观景平台的地址。车子驶离灯火通明的校园区,融入城市夜晚稀疏的车流。
    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霓虹灯光在车窗上拉出流动的彩带。陆晨靠在座椅上,闭著眼,脑海中反覆推演著稍后要说的话,可能遇到的反应,以及最终想要达成的目的。
    说服苏澈,不会像说服王浩那么简单。
    她不是一个会被“年薪百万美金”或“宏大前景”打动的角色。她来自另一个“世界”,背负著另一个任务,认知建立在截然不同的“真相”之上。
    但今晚,他必须试一试。
    计程车在河岸公园附近停下。陆晨付钱下车,沿著那条熟悉的小径走向观景平台。
    夜晚的河边比上次来时更显静謐,河水在月光下泛著细碎的银光,缓缓流向远方。远处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却仿佛隔著一层透明的屏障,失去了些许温度。
    平台边缘,那辆线条冷硬的重型机车静静停著。
    苏澈背对著他,站在栏杆前,望著黑沉沉的河面。她依旧穿著那身標誌性的不对称装扮,夜风吹动她利落的短髮和衣角,背影挺拔,却透著一股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
    月光和远处路灯的光线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清晰而略显冷硬的线条,静静地看著陆晨走近。
    两人之间隔著几步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只有河水流动的潺潺声,和远处偶尔驶过的车辆带起的风声。
    “你来了。”苏澈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来了。”陆晨走到她身旁,同样扶著栏杆,望向河水。
    “找我有什么事?”苏澈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陆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调出一份刚刚接收到的邮件摘要,递给苏澈。
    苏澈接过来,目光落在屏幕上。那是实验室发来的最新进度报告,关於π的计算。屏幕顶端,一个数字被特意標红、放大:
    15.37亿位。
    报告下方是简洁的结论:a区(丘德诺夫斯基公式)与b区(bbp公式)计算结果,至此位数,完全一致,无任何可观测偏差。
    苏澈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陆晨,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波动,那是惊疑,以及一丝难以置信。
    “十五亿位,”陆晨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两台不同架构、不同算法的超算,同步计算,分毫不差。而且,计算还在继续。”
    他顿了顿,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向苏澈的眼睛:“压力测试进行到这个程度,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是一个存在算力上限的虚擬程序,它模擬物理常数一致性的精度和深度,未免高得有些不合常理了。”
    苏澈盯著他,嘴唇微微抿紧。几秒钟后,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带著一种固执的否定:
    “这只能说明,构成这个虚擬世界的系统算力极其庞大,或者底层数学规则模擬得极其完善。十五亿位?或许它的极限在一百亿位,一千亿位。只要没触碰到那个极限,就不能证明什么。”
    “公司不可能掌握穿越时空的技术。”她继续说道,语气斩钉截铁,像是在重申一个不容置疑的真理
    “那是物理学的禁区,是连最前沿的理论都未曾真正解决的悖论。相比之下,构建一个高擬真、能承载大量意识体的虚擬世界,虽然工程浩大,但在2235年的技术框架內,是可以理解的。公司拥有这样的技术基础。”
    她的论证基於她对“公司”和那个时代科技极限的认知,逻辑严密,信念坚定。
    陆晨没有立刻反驳。他收回手机,目光重新投向河面,仿佛在整理思绪。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话题却陡然一转:
    “我这次去美国,遇到了一家刚成立不到一个月的公司,他们声势浩大得惊人。”
    他开始讲述,语气平铺直敘,却將关键细节一一呈现:贝弗利山庄那场云集了政商科技界顶级人物的神秘成立仪式,被称为“火种”的神经接口晶片,批量植入的现象,卡尔·索伦那极具煽动性的演讲,以及那幅清晰得可怕的“阶梯式电子永生”路线图,
    从优化大脑、替换机械躯体,到最终的目標:完整的意识上传,电子永生。
    隨著他的讲述,苏澈脸上的平静渐渐被打破。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中的光芒急剧闪烁,尤其是当陆晨提到“两百年后”、“亲眼见证未来”、“意识上传”这些关键词时,她的呼吸甚至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滯。
    “他们正在用凯文带来的技术,或者说,基於那些技术逆向工程或发展出来的东西,在这个时代铺设通往那个『未来』的轨道。”陆晨最后总结道,声音里带著一种冰冷的洞悉,
    “而他们选择的路径,和你在记忆里展示的那个2235年,那个赛博朋克世界的技术基底,惊人地相似。”
    河边的风似乎更凉了一些。
    苏澈沉默了很长时间。她低下头,看著自己摊开的手掌,那只覆盖著精密机械结构的右手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微光。
    她的眼神深处,仿佛有激烈的风暴在酝酿、衝突、最终缓缓沉淀。
    “公司的名字,”她终於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寂静的河岸边炸开,“就叫『蓝图工业』。”
    陆晨的身体微微一震。儘管心中早有猜测,但亲耳从苏澈口中得到证实,依然带来了一种巨大的、混合著荒谬与果然如此的衝击感。
    派苏澈和凯文来到这个世界的“公司”,与2035年突然崛起、推行“火种计划”的“蓝图工业”,是同一个实体。
    或者说,是跨越了两百年时间,同一个意志的延续。
    凯文带来了技术,或许也带来了部分“蓝图”。蓝图工业在这个时代生根发芽,试图用技术铺设一条通往他们“熟知”未来的道路。
    而苏澈,一直以为自己在执行一个“保护救世主、將其带回真正现实”的任务,却浑然不知,她其实正在亲手塑造那个她並不喜欢的“未来”。
    信息量太大,衝击太强。苏澈那双总是清冷平静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照出剧烈的动摇、困惑,以及一丝被蒙蔽、被利用后產生的冰冷怒意。
    她缓缓握紧了拳头,机械手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声。
    “如果,”她的声音有些乾涩,仿佛每说一个字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如果这里,真的是真实的2035年。”
    “那我们说不定有机会,”陆晨接过她的话,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目光灼灼地看向她,“改变那个未来。”
    “改变,那个未来?”苏澈喃喃重复,眼神波动从未如此剧烈过。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进了她一直紧锁的某个心结。
    凯文叛变时嘶喊的“错误的世界”,她自己记忆里那片冰冷的霓虹丛林,蓝图工业正在这个时代极力推销的“永生阶梯”,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仿佛被这句话串联、点燃。
    “我不知道凯文具体是怎么想的,又为什么选择用『杀死救世主』这种方式来阻止那个未来到来。”陆晨继续说道,语气沉稳而充满说服力,
    “但蓝图工业明显从他那里得到了关键的东西,才有了『火种』。他们正在加速那个『未来』的到来。”
    他向前迈了一步,距离苏澈更近,直视著她眼中翻腾的情绪:
    “我现在需要你的帮助,苏澈。我需要技术,真正的,来自2235年的,关於神经接口、机械义体、意识科学,一切你所可能了解的技术。蓝图工业在用那些技术铺设他们的轨道,而我,需要能与之对垒、甚至能够扭转方向的力量。”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加清晰:
    “给我技术,帮我建立属於我们的科技基础。我们不一定非要摧毁什么,但至少,我们要有能力去引导,去选择,去確保那个即將到来的『两百年后』,不会变成另一个冰冷的、让人窒息的赛博囚笼。”
    夜风吹过河面,带来潮湿的水汽。远处城市的灯火依旧无声闪烁,仿佛无数双眼睛,默默注视著河岸边这场可能决定未来走向的密谈。
    苏澈久久不语。她望著陆晨,望著这个被冠以“救世主”之名的青年,看著他眼中那並非空想、而是基於现实洞察和坚定意志的光芒。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机械义手,看了看脚下这片她一度认为是“虚假”、此刻却可能无比“真实”的土地。
    最终,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眸里,某种坚冰般的东西,似乎在悄然融化,被另一种更加复杂、却更加炽热的东西所取代。
    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只是看著陆晨,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需要,想一想。”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沉重的认真,“关於『公司』,关於任务,关於凯文。还有,关於你所说的,『改变未来』。”
    “但,”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如果你真的决定走上这条路,你將面对的,可能不只是蓝图工业。”
    陆晨迎著她的目光,平静地回答:“我知道。”
    河水依旧在流淌,带著亘古不变的节奏,奔向未知的远方。而河岸边的两人都知道,今夜之后,某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

章节目录

他们叫我救世主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欲望社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他们叫我救世主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