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乾纲独断
    紫禁城,毓德宫西暖阁。
    时值初秋,窗外几株银杏叶色渐变金黄,映得殿內也多了几分暖意。
    但此刻暖阁內的气氛,却比任何季节都要灼热。
    万历帝朱翊钧斜倚在铺著锦褥的炕上,难得地面色红润,嘴角带著掩饰不住的笑意。
    他手中正拿著一份厚厚的清单抄件,上面墨跡犹新,是刚从福建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兴化陈家初步抄没清单的第一部分。
    “————现银、金锭、金叶,计一百八十七万四千五百余两。”
    “成色上等官银、杂色银,约二百二十万六千两。”
    “各色金、银、玉、宝石首饰器物,估价四十万两。”
    “苏、杭、蜀、粤上等绸缎绢帛,计两万一千余匹。”
    “宋、元、本朝名家书画、古玩,初步遴选,內府可入者三百余件。”
    “景德镇官窑、民窑精品瓷器,五千七百余件。”
    “田契、地契、房契,计良田四万三千余亩,山、林、塘、宅、铺面无算————”
    孙暹尖细的嗓音,带著一丝刻意压制的兴奋,一条条念著。
    每念一条,万历帝脸上的笑意就深一分,手指在炕几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打著欢快的节拍。
    朱常洵身著常服,垂手侍立在侧,面色平静,心中却也在快速计算。
    这还只是初步清点的浮財,那些难以估价的古董、字画、海外奇珍,尚未发觉的地窖藏银,以及遍布各地的產业、商號、船队,其总价值恐怕还要翻上几番。
    一个地方豪族,能豢养海寇,勾连朝堂,做著最暴利的海贸走私生意,百年积累,財富肯定不止这些。
    孙暹念到后面,声音陡然转冷,带著杀意:“————另於陈家秘窖、夹墙、水塘底,起获倭刀八百七十五柄,鸟銃、迅雷銃等火器五百八十三桿,泰西斑鳩统十桿,子母佛郎机炮五门,铁甲二十七领,皮甲百余,硝石五百余斤。”
    “更有与倭国萨摩、肥前等地大名岛津义弘、小西行长等,往来书信二十一封,盖有花押。”
    “与鸡笼、彭湖、闽浙沿海已知海寇头目信物、帐册数箱。其通倭资敌,阴蓄甲兵,勾结海寇,试图破坏东番备倭,形同叛逆,证据確凿!”
    暖阁內瞬间安静下来。
    刚才因巨额钱財带来的些许燥热,被这冰冷的兵器名录和“通倭”二字瞬间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肃杀。
    万历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锋锐如刀。
    他放下清单,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好一个诗礼传家”的兴化陈氏,做得好大的买卖!”
    侍立在下首的几位阁臣,神色各异。
    刚刚接替张位成为次辅的陈於陛,面色沉肃,眼中带著痛心与决然。
    他是务实派,对沿海这些尾大不掉,与海寇倭贼纠缠不清的豪族巨贾,早已深恶痛绝,如今还想破坏三殿下备倭东番大业,更是罪不可恕。
    “病癒”回归,重新坐回首辅位置的赵志皋,一如既往的眼帘低垂,仿佛老僧入定,但微微颤动的指尖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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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家倒塌,牵连必广,他需得小心,不能再被卷进去。
    他名声大不如前,甩锅石星自保后,遭受无数非议,石星在詔狱被烧死,有人怀疑是他下手,派系內部分裂,影响力如今还不如陈於陛。
    而刚刚结束“养病”,回京入阁的沈一贯,则眼观鼻,鼻观心,姿態放得极低。
    他是浙人,与闽商圈子素有千丝万缕的联繫,此时更需谨慎,一言一行都可能被过度解读。
    “父皇,”朱常洵適时开口,声音清朗,“此案能迅速侦破,赖父皇圣明独断,亦是福建巡抚金学曾、锦衣卫骆思恭、东厂楚文远等人同心协力,东番吴惟忠水师於外海拦截,方使元凶巨恶未能遁逃,铁证得以保全。金学曾於福建连年灾荒之际,能安靖地方,推广番薯活民无数,又鼎力协助东番备倭,以及果断查办此等叛国巨案,实乃公忠体国之能臣。”
    万历帝微微頷首,脸色稍霽:“金学曾————確是不错。”
    他看向陈於陛,“陈先生以为,此番抄没之物,该如何处置?”
    陈於陛早有腹稿,拱手道:“陛下,臣以为,所获金珠细软、书画古玩,可解入內库,充实用度。田產、宅铺、船只等,可变价或招佃,其银两可分三部分,一部分补充福建府库,用来弥补歷年欠俸,及賑灾亏空,一部分充入內帑,陛下可用来弥补九边欠餉,另一部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朱常洵,“可拨付水师备倭运筹司”,专款用於建造战舰,训练水师,巩固海防。至於那些违禁军械、物资,除留样存档外,或拨给东番使用。”
    这个方案,既照顾了皇帝的內帑,又安抚了地方,更支持了朱常洵的水师建设,面面俱到。
    朱常洵都有些刮目相看了。
    老陈你不是喜欢钻研典籍,无意爭首辅之位么,怎地当上次辅后,这么快就能得心应手?白担心你业务不熟了。
    万历帝显然很满意,大手一挥:“准!就按陈先生说的办。海寇那边缴获的两万两,也一併划给运筹司,这些年,户部总是哭穷,九边欠餉,京营欠俸,这回,也都能补上一些了。”
    想到能缓解財政压力,他心情又好了起来。
    朱常洵其实留了个心眼,从混海蛟的寨子里缴获的银子,上报时,减掉两位数,变成只有近二万两。
    这些缴获,本就是他的东番將士,用流血牺牲换回来的,自然要用在东番。
    而且如果上报,相当於公之於眾,无数人就会发觉,东番海盗居然如此巨富,很容易又能联想到东番物產,以及东番海路暴利等,那將迎来不知多少势力的覬覦。
    就在这时。
    司礼监隨堂太监呈上一份奏疏,低声道:“皇爷,吏科都给事中杨文焕,吏部文选司郎中刘仕瞻联名上疏,论劾福建巡抚金学曾办事操切,不恤民情,有负圣恩”,请罢其职,交部议处。”
    暖阁內气氛陡然一凝。
    朱常洵眼中寒光一闪。
    这杨文焕、刘仕瞻,皆是张位当年一手提拔的嫡系,掌管吏科言路与文选銓敘,权势不小。
    他们表面是攻訐金学曾,实则是反扑。
    奇怪的是,张位已经倒台,这两人怎么还敢反扑?
    万历帝接过奏疏,扫了几眼,脸色沉了下来。
    他自然看得出其中关窍。
    陈於陛上前一步,从容道:“陛下,此疏乃张位离京前压於內阁未发之旧疏,臣接掌后,检点文书,其內容荒谬,然虑及言路通畅,故仍呈御览。但其言绝非实情,臣已擬票:金学曾安闽有功,备倭得力,所劾不实,不可採信。””
    他直接点明这是张位的“遗毒”,並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朱常洵心中霎时瞭然。
    奏书是在张位还是次辅期间所发,被张位留下,没有及时递到宫里。
    他趁机上前,声音带著十一岁少年罕有的冷静与犀利:“父皇,金学曾在福建,推行番薯,灾年活民无数,力保福建全境不乱,功在社稷。鼎力协助东番备倭,又助剿灭林凤残部海寇,靖清海氛,此次更是不避艰险,查获通倭巨案。如此功臣,吏科不赏反劾,是何道理?莫非这杨文焕、刘仕瞻,与那兴化陈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连?儿臣听闻,此番抄没的陈家帐册中,似有与朝中某些官员冰敬”、炭敬”及別敬”的记录,不知其中,有无这二位的名字?”
    此言一出,眾人心惊。
    万历帝面色一沉:“召这二人来问话!”
    “奴婢遵旨!”
    隨堂太监应诺,退出房间后,跑动起来。
    约一炷香后。
    杨文焕、刘仕瞻脸色瞬间惨白,双双跪在地上猛磕头,连呼:“陛下明鑑!
    臣对天发誓,绝无私交。”
    他俩刚接到入宫覲见的旨意后,十分纳闷。
    完全不清楚,皇帝为什么召他们覲见。
    他们不是中枢大臣,又属於张位一系。
    ——
    张位倒台后,他们近期极为谨言慎行,除了认真办公之外,推掉所有宴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难道,认真办公得到欣赏?
    由於需要用人,陈於陛既往不咎?
    各种猜测,在他们心中升起。
    但万万没想到,居然是他们一个多月前送上去的一份奏书。
    那还是为了配合张位,也是答应了闽地沿海豪族的请求,弹劾金学曾,如果能换掉自己人担任福建巡抚,是一举多得的事。
    当时他们这份奏书,还受到张位讚赏。
    哪曾想,张位后来根本没把这份奏书呈入宫中,直到今日,才递到皇帝跟前。
    这不是妥妥送人头么?!
    现在不仅被说成诬陷,还揭发他与刚刚被一网打尽的兴化陈家有私交。
    確有私交,兴化陈三爷每年给的炭敬冰敬相当丰厚。
    但无论如何,都不能承认。
    万历帝的目光扫过二人,又看向一直沉默的赵志皋和沈一贯。
    赵志皋缓缓睁开眼,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三殿下只是猜测,然老臣记得,杨给諫、刘郎中之职,確係张华亭力荐,而闽浙奸商阴贩硝磺、銃器於倭,乃至勾结海寇,非止一日。张华亭於彼时掌吏部、入內阁,对所用之人————当真只是不察么?或许,不止是不察。”
    “或许不止是不察”—一轻飘飘一句话,直接將张位从“失察”的疏忽,推到了“纵容”甚至“勾结”的边缘。
    通倭是叛国大罪,如果张位明知手下勾结叛国奸商,而仍加任用,那便是泼天大祸!
    沈一贯听得后背冷汗涔涔,深深低下头,不敢发一言。
    这潭水太深太浑,他刚回京,绝不能蹚。
    万历帝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可以容忍朝臣爭权,甚至可以容忍一定程度的贪墨,但通倭,又是在倭寇正入侵李朝,迟早与大明有一战的时刻,这绝对触及了他的底线,更是动摇国本的大忌。
    “好啊,好得很!”
    万历帝怒极反笑,“金学曾实心任事,立功於外,尔等安居京师,仅凭风闻,便敢污衊功臣,欺君罔上!吏科给事中杨文焕、吏部文选司郎中刘仕瞻,办事昏聵,假公济私,朋比为奸,著即革职,永不敘用,交三法司严审其与陈家有无勾连!”
    “啊————”
    “陛下!陛下饶命,臣冤枉啊!”
    杨、刘二人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却被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力士拖了出去。
    万历帝余怒未消,想到张位,更是厌恶:“张位识人不明,推举此等奸佞充任要职,其太子太保加衔,著即追回!”
    沈一贯心中暗嘆,张华亭这下算是彻底完了,人刚刚到家,又要被追夺恩荣。
    起復?今生怕是无望。
    接著。
    万历帝拋出陈经邦的奏疏。
    让眾人討论如此处置。
    朱常洵扫了一眼陈经邦奏书。
    辞气恳切,痛心疾首,自称“教导无方”、“治家不严”,致使族中出了陈瀛(陈三爷)这等“不肖子弟,通倭蠹国”,恳请陛下“重惩首恶陈瀛,以正国法”。
    但“念及宗族繁茂,多有不知情者”,“乞陛下天恩,法外施仁,从轻发落其余涉案族人”。
    並自请“革去功名,闭门思过”。
    “断尾求生,壁虎之计。”孙暹在旁尖声评价,带著东厂督公特有的阴冷,“那陈瀛罪证確凿,必死无疑,他自然捨得。可同为一族,同在兴化,陈经邦致仕在家十余年,陈家如此泼天富贵,做下如此骇人听闻之事,他一句不知情”就能撇清?他这礼部尚书、帝师的名头,这些年为陈家挡了多少灾,谋了多少利?如今见事败,想弃车保师,天下哪有这般便宜!”
    “帝师”二字,让万历帝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陈经邦確实是他幼时的讲读官之一。
    若论“帝师”,他朱翊钧从小到大的讲读官、日讲官,来回换,加起来有几十人,若个个都算“帝师”,那这“帝师”也未免太不值钱。
    在他心中,真正的帝师,有且仅有一人一张居正。
    那个让他又敬又畏,又恨又念的“元辅张先生”。
    其他人,不过是君臣之分罢了。
    但毕竟有那么一段香火情。
    而且陈经邦致仕多年,表面上也抓不到他直接参与的证据。
    万历帝沉吟著,看向朱常洵:“洵儿,你以为如何?”
    朱常洵能看出来。
    老爹有些心软了。
    陈经邦必须处置,但也不能逼得太紧,以免显得万历帝刻薄寡恩,寒了那些致仕老臣的心。
    “父皇,”朱常洵组织著语言,“陈经邦早年侍讲,执掌礼部,確有其劳。
    但其侄陈瀛通倭叛国,罪在不赦,陈经邦纵未直接参与,也有纵容之过,其族藉其名望,行此不法,获利巨万,他难辞其咎。”
    万历帝点点头,又转向没出过意见的沈一贯:“沈爱卿以为呢?”
    沈一贯躬身道:“殿下所言甚是,然念其年老,又主动上疏请罪————或可,法外施仁,略存体面。”
    他特意强调了“法外施仁”和“略存体面”,暗示可以留其性命,为致仕老臣求情,也是文臣惯例。
    万历帝又点了点头。
    他要展现雷霆手段,可也需要显示皇恩浩荡。
    “擬旨。”万历帝坐直身体,语气恢復了帝王的威严与冰冷。
    陈於陛、赵志皋、沈一贯及司礼监太监等连忙肃立聆听。
    “兴化陈氏陈瀛等,世受国恩,不思报效,竟敢私通倭贼,贩运禁物,阴蓄甲兵,图谋不轨,实乃罪大恶极!陈瀛及其同谋兄弟子侄等主犯,著即就地斩决,传首沿海,以做效尤!涉案较重者,秋后问斩!涉案较轻者,论罪关押,其余族人流放极边,遇赦不赦!”
    “陈经邦,身为致仕大臣,族中出此逆党,不能训诫约束,有亏德行,革除功名,贬为庶民,其所受誥命,一体追夺。念其早年讲读微劳,准其归家养老。”
    “其祖宅、田產、商铺、船货等一应家业,悉数没官充公!”
    旨意一下,暖阁內落针可闻。
    陈经邦保住一命,但一生功名付诸东流,家族百年基业烟消云散。
    陈家除了他极其有限的直系,全族流放极边瘴癘之地,在兴化府被连根拔起,几乎等於族灭。
    而那些参与其中的官员、胥吏、海寇,自然还有一份长长的名单,等待他们的將是牢狱的刑具和刑场的鬼头刀。
    “陛下圣明!”
    眾人躬身。
    万历帝有些疲惫地摆摆手,示意眾人退下。
    这场朝会,信息量太大,耗人心神。
    眾人鱼贯退出。
    朱常洵目光与孙暹交匯一瞬,使了个眼色。
    孙暹微微点头。
    暖阁只剩下父子俩。
    “洵儿,有点闷,去把窗再打开一些。”闭目养神的万历帝道。
    “好的,爹。”
    朱常洵走到一扇窗边,推开窗户。
    乾爽秋风吹在脸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房间里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方才的肃杀与金钱的气息。
    陈家倒了,张位彻底失势,自己在朝中的阻力大减,东番的財源也算初步解决。
    但,真的结束了吗?
    他想起了陈经邦奏疏上那句“乞陛下天恩”,想起了赵志皋那看似昏花老眼深处偶尔闪过的精光,想起了沈一贯那谨慎沉默下隱藏的复杂心思。
    陈经邦贬为庶民,陈家子弟流放云南,真能甘心?
    朝中那些与陈家,与海贸利益有千丝万缕联繫的人,真的会就此收手?
    他抬头望向东南方向,那是福建,是东番,是济州,是琉球,还有那未来叫北海道的虾夷岛————不,不会允许未来叫北海道!
    海风万里,波涛之下,不知还隱藏著多少暗流。
    十几天后————
    千里之外的福建兴化。
    已被夺去功名,贬为庶民,独自面对家破人亡局面的陈经邦,在空荡荡,即將被查封的祖宅书房里,对著北方京城的方向,枯坐了整整一夜。
    天光微亮时,他混浊的老眼中,那最后一丝哀悯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与怨毒。
    他颤抖著,从贴身內衣的夹层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仅有拇指大小的奇异海螺。
    走到院中水井边,他按照某种特殊的节奏,吹响了海螺。
    声音低沉,却似乎能传得很远,融入清晨的海风之中。
    有些仇恨,一旦种下,便只会隨著时间,在黑暗里发酵,滋长。
    海上的风,从未真正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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