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东,下午的时候,前方忽然传来潺潺水声。转过一个山坳,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山溪横亘眼前,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溪上有一座石桥,桥面不宽,只容一匹马通过。
    桥头立著一块石碑,上面刻著三个大字:“遇仙桥”。
    徐长青勒住马,看著那块石碑,“遇仙桥……这名字倒是有趣。”
    修白趴在马鞍上,尾巴轻轻晃了晃:“你想遇仙?”
    “遇不上也没关係。”徐长青笑道,“能遇见这桥,也是缘分。”
    他翻身下马,牵著马过了桥。桥那头是一片开阔的草地,野花星星点点,开得正好。
    “在这儿歇歇吧。”徐长青把马拴在桥头的一棵树上,取出乾粮和水囊。他给修白倒了一碗水,后者没喝,反倒是踱到溪边,照例以葛优躺的姿势瘫进水里。
    溪水清凉,他闔上眼,尾巴在水里轻轻摆动,愜意得很。
    “小白,你说我们此行万一找不到龙宫怎么办?”徐长青忽然问道。
    修白依旧闭著眼,“那就当看了一回海。”
    徐长青闻言笑了,“也是。”
    在水里躺了半晌,出来的时候,他耳朵动了动。
    有人来了。
    脚步声很轻,从桥那头传来。一个人,走得不快,却也不慢。
    却见一个老者从桥上走来。他头髮灰白,穿著灰布衣,手拄竹杖,背著竹篓。
    走到桥头,看见徐长青和溪里的修白,老者愣了一下,笑道:“哟,有客。”
    徐长青拱手行礼:“老丈有礼。晚生徐长青,路过此地,在此歇脚。惊扰老丈了。”
    老者摆摆手:“惊扰什么,这桥又不是我家的。你歇你的,我走我的。”
    他说著,走到溪边,放下竹篓,蹲下身子掬水洗脸。洗完了,从竹篓里掏出一个竹筒,灌满水后,掏出乾粮就著溪水慢慢吃著。
    徐长青看著他,好奇地问:“老丈是这山里的?”
    “算是吧。”老者咬了一口乾粮,含糊道,“住在山里,採药为生。一辈子了。”
    “採药?”徐长青眼睛一亮,“老丈可曾採到什么稀罕的药材?”
    老者瞥了他一眼,笑了:“稀罕的药材?那得看你怎么定义了。有的人觉得人参灵芝稀罕,有的人觉得路边的野草也稀奇。”
    徐长青若有所思,点点头:“老丈说得是。”
    接著看了看前方,问道:“敢问老丈,前方可有村镇?”
    “有,再往前走二十里,有个村子。”
    徐长青拱手一礼:“多谢老丈指点。”
    老者摆摆手:“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不一会,老者吃完乾粮,又將竹筒灌满,准备走了。临走前,他忽然看了一眼修白。
    “你这猫,倒是灵性。”
    修白没动,只是尾巴轻轻晃了晃。
    老者笑了笑,拄著竹杖,慢悠悠地走了。
    徐长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林间,有些出神。
    “看什么呢?”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位老丈洒脱得很,自在如风,令人心折。”
    修白闻言,慢悠悠舔了舔爪子,语气带著几分戏謔:“心折?你莫不是以为自己遇上隱世仙人了?”
    徐长青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小白说笑了,哪有那么容易遇见仙?”
    休息够了,他们继续前行,走了十几里路,没看见村子,却见了美景。
    眼前,一大片荷塘铺展开来,似是看不到尽头。正是六月,荷花已开,层层叠叠,挤挤挨挨,清风拂过,荷香扑面,沁人心脾。
    徐长青勒住马,怔怔地看著眼前这片花海,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修白也抬起头,金色的竖瞳里映出那片绚烂的色彩。
    “真美。”他轻声说。
    徐长青点点头,翻身下马,从书笈里取出炭笔和册子,飞快地勾勒起来。
    修白跃下马背,踱到荷塘边。塘水清澈,能看见底下的淤泥和游动的小鱼。
    他蹲在塘边,望著那片荷花,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已经盛开,忽然想起前世的一句诗: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別样红。
    那时候读这首诗,只觉得是文人夸张。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道世间真有这样的景致。
    徐长青画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终於收了笔。他看著册子上的画,满意地点点头。
    恰在此时,荷塘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歌声。
    那歌声悠悠扬扬,声音清脆婉转。在荷塘上空飘荡,听得人心旷神怡。
    徐长青循声望去,只见荷塘深处,一艘小船缓缓驶出。船上坐著一个少女,穿著青布衣裳,头戴斗笠,手里拿著一根竹篙,正轻轻拨开荷叶。
    少女看见他们,歌声停了,脸上露出好奇的神色。
    “你们是过路的?”她问。
    徐长青拱手:“正是。在下自江州来,欲往海州去。路过此地,见荷塘甚美,便停下来看看。”
    少女笑了笑:“这荷塘是我们村的,种了十几年了。你们要是喜欢,可以多看看。”
    她顿了顿,又指著前方:“往前走几里就是我们村子了。那里有卖莲子和藕粉的,味道不错。你们要是饿了,可以去尝尝。”
    徐长青谢过,少女撑著船,又消失在荷塘深处。
    歌声再次响起,悠悠扬扬,飘得很远。
    …………
    临近黄昏,他们见到了村子,十几户人家散落在荷塘边上。家家户户门前都晒著莲子,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清甜的香气。
    进村,徐长青遇见一老丈,姓陈,一个人住。儿子儿媳在镇上做工,孙子也跟著去了。家里就剩他一个,冷清得很。
    见徐长青想要借宿,一口便答应下来,甚至还主动要帮著牵马,徐长青连忙推辞,哪里好劳烦老人家。
    徐长青跟著老丈进了院子,放下行囊走出屋,和老丈话还没聊两句,老丈便说今日高兴,非要杀鸡待客。
    徐长青连忙拦住:“老丈万万不可!我们隨便吃口就行,哪能让您破费!”
    老丈不听,已经抓了只鸡,一刀抹了脖子。
    “破费什么?难得有人来,高兴!”
    徐长青拦不住,只好由他去。
    晚饭很丰盛,燉鸡,藕粉糕、清炒藕片,还有一碟醃藕带和热腾腾的莲子粥。老丈还把自己酿的米酒搬出来,非要给徐长青倒一碗。
    徐长青推辞不过,喝了一碗。酒劲不大,甜丝丝的,倒也好喝。
    修白蹲在桌边,徐长青给他碗里夹了几块本地特色的藕粉糕。
    修白尝了尝,软糯清甜,带著一股淡淡的荷香。他吃了两块,又喝了半碗莲子粥,满意地舔了舔嘴角。
    老丈看著这一幕,嘖嘖称奇:“后生这猫真灵性,还爱吃藕粉糕。”
    “它不挑食。”徐长青笑道。
    “那等会儿给你包几块,路上吃。”
    修白叫了一声“喵”,算是道谢。
    吃完饭,老丈坐在院子里乘凉抽菸。徐长青也搬了张凳子,陪他坐著。
    “老丈,这荷塘种了多少年了?”
    “小二十年了。”老人看著荷塘,缓缓道来:“那年村里遭了灾,田地颗粒无收,眾人眼看没了生路。有人提议种荷,说莲子、莲藕皆可换钱。眾人便一齐动手挖塘引水,栽藕种荷,忙活大半年,总算把这荷塘给种成了。”
    “后来啊,名声传开,莲子有人收,藕粉有人买,便是城里的贵人都来看花。到如今,村里人好过了不少,大家都念著这荷塘的好。”
    徐长青顺著老人的目光也看向荷塘,月光下的荷叶层层叠叠,偶有蛙声传来,呱呱几声,又安静下去。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轻声问:“老丈,您一个人住,不冷清吗?”
    老丈摇摇头,指著天上的星星:“冷清什么?有它们陪著呢。你看那颗,最亮的那颗,我老伴就在那儿。”
    徐长青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夜空。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
    “我老伴走的那年,我就跟她说,你在天上好好待著,我在地上好好活著。等哪天我也走了,咱俩就团圆了。”
    徐长青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老丈有心了。”
    老丈笑了:“哪谈得上有心,无非是守著份念想罢了。再说了,这荷塘里的东西也热闹著呢。”
    他眯著眼,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白天蝉鸣,夜里蛙叫,下雨天还有雨打荷叶的声音。你们读书人不是讲究这个么?叫什么……听雨?”
    徐长青笑了:“是听雨。老丈倒是懂雅趣。”
    “什么雅趣不雅趣的,就是听惯了,不听还睡不著。”
    说著,老丈躺在竹椅上,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像是地上的星星。
    “后生,你往海州去,是去访亲?”
    徐长青笑著摇摇头:“不是访亲,是去看海。”
    “看海?”老丈咂摸著抽了口烟,道:“海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水嘛,比这荷塘大些的水。”
    徐长青笑了:“老丈说得是,海也就是大些的水。可晚辈从小到大,还没见过那么大的水,心里总惦记著。”
    老丈点点头:“也是,人这辈子,总得看看没看过的东西。我年轻时候也想去看看海,后来忙著种地,忙著娶妻,忙著养娃,忙著忙著,就把这事儿忘了。”
    他顿了顿,又笑了:“不过现在也不惦记了。守著这荷塘,看著这星星,挺好。”
    话音落地,就听身旁白猫叫了一声:“喵~”
    老丈见了,不禁笑道:“你这小猫,莫非也听得懂我的话?”
    徐长青也笑了:“它平日里就机灵,想必是赞同老丈呢。”
    老丈见了,笑得更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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