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路尽头,那座集市越来越近。青石的墙,金瓦的顶,屋檐下掛著成串的灯笼。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走到近前,才发现那墙並非青石,而是某种深海里的石材,泛著幽幽的蓝光。那瓦也不是金的,而是某种黄色的贝壳,打磨得极薄,透出温润的光。
    徐长青深吸一口气,踏出最后一步。
    脚落实地的那一刻,身后的光路彻底消散,化作点点光芒,融进夜色里。
    集市入口的门楼下站著两个守卫,一个虾头,一个蟹壳,一个举著长矛,一个抱著盾牌。抬头朝上看,门楼上笔画蜿蜒写著两个大字:“海市”,
    徐长青正好奇探脑朝海市里张望,门口虾头守卫喝道:“来者何人?可有信物?”
    徐长青见状行礼道:“晚生徐长青,初至海市,不知此间规矩,还请教……大哥何为信物?”
    虾头守卫瞪著眼,將徐长青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接著又扫了一眼修白,说道:“你是凡人?”
    徐长青点点头。
    “既是凡人,又无信物,你是如何来到这海市的?”虾头守卫诧异道。
    徐长青一愣,隨即想到了什么,將手中玉牌递了过去,“晚生是凭此物来到这的。”
    虾头守卫接过玉牌,凑近看了看,又退后几步,和蟹壳守卫交换了一个眼神。
    虾头守卫的语气变得和善起来:“龙宫的信物?二位是龙宫的客人?”
    徐长青愣了一下,正想解释,却被修白一个眼神制止。
    “算是吧。”修白懒洋洋地说。
    虾头守卫和蟹壳守卫又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齐齐侧身,让开道路。
    “二位请进。”虾头守卫恭敬道,“海市之內,不得爭斗,不得欺诈,不得强买强卖。违者重罚,轻则逐出,重则……您懂的。”
    修白点点头,迈步走进城门。
    进了门,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眼前一条宽阔的街道,两侧店铺林立,灯火通明,热闹得不像话。
    到处都是妖怪。
    有鱼头人身的,有背著壳慢慢爬的,还有八只脚走路的章鱼。他们有的摆摊,有的逛街,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吆喝声、討价还价声、笑声、骂声,混在一起,恍若尘世。
    “珍珠!上好的珍珠!刚从蚌精那儿收的!”
    “海带!新鲜的海带!今早刚摘的!”
    “细布棉布!柔软耐穿,凡间寻常人家都爱用!”
    “胭脂花粉!凡间闺阁好物,顏色鲜亮,不伤肌肤!”
    徐长青看得目瞪口呆。他知道这世界很神奇,可一下子看见这么多妖怪,还是有些衝击。
    修白也看花了眼。
    街上摆的摊子大多不甚稀奇,和寻常人类集市差不多,但也有奇怪的。
    比如有鱼妖卖稀奇古怪的贝壳,有螃蟹卖闪闪发光的石头,还有……一只章鱼在卖自己的墨汁?
    “新鲜的墨汁!写信用,画符用,都行!”那章鱼挥舞著触手,向路过的妖怪推销。
    修白看著那摊子上摆著的一瓶瓶黑乎乎的液体,尾巴轻轻晃了晃。
    这玩意儿,也有人买?
    还真有。
    一只背著壳的海螺精凑过去,掏出一把珍珠,换了一瓶墨汁,满意地走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卖吃的摊子时,修白停下了脚步。
    摊主是一只胖乎乎的海豹精,面前摆著几盘稀奇古怪的东西。有发著淡蓝色光的海藻,有像果冻一样颤颤巍巍的东西,还有一串串烤得金黄的……不知道是什么。
    “尝尝?不买不要紧。”海豹精笑眯眯地说。
    修白伸出爪子,指了指那盘颤颤巍巍的东西,“这是什么?”
    “这个啊,海月冻,用海月水母做的,清甜爽口。”海豹精用小刀切下一小块,递过来。
    修白接过,舔了一口。
    入口即化,清甜中带著一丝海风的咸,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鲜。
    好吃。
    “请问摊主,这东西怎么卖?”徐长青问道。
    海豹精看著他,鼻子耸了耸,“你是凡人?”
    “正是。”
    “奇怪,你一个凡人是怎么进来海市的?”
    徐长青正想解释,一旁的修白插话道:“摊主,这妖是客,凡人也是客,你还是说说这东西怎么卖?”
    海豹精笑了笑,倒也没再多说什么,“既是凡人,自然是收银钱了。”
    说著,他想了想,报了价:“一百文一串。”
    徐长青愣住了,修白却是冷笑一声,扭头就走。这海豹精不老实,一个烤串卖一百文,想钱想疯了吧。
    徐长青见著修白走了,他也连忙跟上。身后,那只海豹精还在招揽,“哎,別走啊,八十文,八十文如何?”
    修白依旧头也不回的走著,哪怕海豹精將价格降到了五十文,他也没回头。
    “哎,十文,十文总行了吧。”海豹精无奈喊道。
    修白闻言,这才停下脚步,实际上他也没走多远。
    他俩买了海月冻烤串,一边吃著一边继续逛,街上的妖怪看见徐长青,都是相同的反应,先是一愣,隨后用鼻子嗅一嗅。
    等到他俩走远,这才窃窃私语。
    “是个凡人啊。”
    “上一次海市出现凡人,还是几十年前了吧。”
    “一介凡人也敢来海市,他胆子还挺大啊。”
    “你们说他哪来的信物来这海市?”
    “也许是那只猫的信物,你没看出来那只猫是妖吗?”
    “凡人和猫妖在一起,有趣,真有趣。”
    妖怪们议论纷纷,但当修白回头看过去的时候,却都不说话了,一个个左顾右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走著走著,徐长青忽然手指一个摊子说道:“小白,你看那个!”
    修白看去,就见前面小摊上摆著一排小瓶子,瓶子里装著五顏六色的液体,流光溢彩,好看得很。
    摊主是个乾瘦的老头,头上顶著一只海星,正闭著眼睛打盹。
    徐长青凑过去,小声问:“老丈,敢问这瓶子里装的是什么?”
    老头睁开眼,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身上转了转,又落在修白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陆上来的?”他问。
    徐长青点点头。
    老头嘿嘿笑了两声,指了指那些瓶子:“这是海底的霞光,日出时采的,装进瓶子里,能亮三天。这是夜光藻,碾碎了抹在身上,能在水里发光。这是……”
    他指著那些瓶子,一一道来。徐长青听得入神,修白也竖起耳朵听著。
    等老头讲完,徐长青问:“这些怎么卖?”
    老头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
    徐长青想了想,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老头看了一眼,摇摇头。
    “不收这个。”
    “那收什么?”
    老头指了指他腰间的玉牌。
    徐长青一愣,低头看了看玉牌,又看向老头。
    “这个?”
    “对,用这个换。”老头笑眯眯地说,“一块玉牌,换一瓶。”
    修白在一旁听著,尾巴轻轻晃了晃,“想得美。”
    老头看了他一眼,也不恼,依旧笑眯眯的:“不换就不换嘛,何必骂人。”
    徐长青忍住笑,把玉牌收好,对老头拱拱手:“老丈见谅,这玉牌是长辈所赠,不能换。”
    老头点点头,也不在意,又闭上眼打盹了。
    他俩又走了一段,前面忽然热闹起来。一大群妖怪围成一圈,不知在看什么。
    修白挤进去一看,便见圈中,一个少女正蹲在地上,和一只小海龟玩。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穿著一身浅蓝色的衣裙,长髮披肩,眉眼精致得不像话。
    此时,她正拿著一根海草逗弄小海龟,小海龟伸著脖子去够,够不著,急得团团转。少女笑得前仰后合,笑声清脆得像铃鐺。
    围观的妖怪们也在笑,却没有一个敢靠近。
    修白注意到,那些妖怪虽然笑著,目光却都带著几分敬畏。他们站的位置,离少女至少有五六步远,像是怕冒犯什么。
    “这是谁?”他问旁边一只海马精。
    海马精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你不知道?那是龙宫的三公主。”
    修白耳朵动了动。
    龙女?
    这时,那少女似乎玩够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子。她一抬头,目光正好对上修白的眼睛。
    修白没躲,就这么看著她。
    少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明媚得像阳光,和这海市的夜晚格格不入。
    “好白的猫。”她说。
    修白没说话。
    少女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歪著头打量他:“你是哪家的?怎么没见过你?”
    “不是哪家的,路过。”
    “路过?”少女眼睛亮了,“从岸上来?”
    “嗯。”
    “岸上好玩吗?”
    修白看著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龙女和想像中不太一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少女不依不饶,“好玩就是好玩,不好玩就是不好玩,还行算什么?”
    修白尾巴轻轻晃了晃,没接话。
    少女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猫倒是有趣,不像別的妖怪,见了我就躲。”
    修白心想,你是龙女,那些妖怪躲著你不是很正常嘛。
    这时,徐长青从人群中挤进来,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
    “小白,这位是……”
    “龙宫的三公主。”修白懒洋洋地说。
    徐长青一怔,隨即拱手行礼:“在下徐长青,见过公主。”
    少女站起身,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怀里的书笈上。
    “你是读书人?”
    “正是。”
    “你一个凡人,怎么进的海市?”
    徐长青闻言,將腰间的玉牌亮了亮。
    少女见了玉牌,眼中显露诧异,但很快便恢復如常。
    “你来海市做什么?”她问。
    徐长青想了想,如实道:“在下游歷天下,想看看龙宫。”
    少女笑了,笑容里带著几分促狭:“你虽然有信物,但这龙宫可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进的。”
    徐长青点点头:“在下知道。只是好奇,想来看看。若是无缘,便在外面看看也好。”
    少女看著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好奇。
    这人倒是有趣。不像那些求著进龙宫的人,也不像书中那般迂腐酸气的穷酸秀才。
    她想了想,忽然说:“这样吧,你陪我逛海市。逛完了,我考虑考虑,要不要带你去龙宫看看。”
    徐长青微微一怔,隨即拱手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少女眨眨眼,显然是没听懂这文縐縐的话是什么意思,但见他答应,便开心道:“那就走吧!”
    她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著蹲在原地的修白:“你怎么不走?”
    修白慢悠悠站起身,抖了抖皮毛,“急什么,又没人追。”
    少女被他这副懒洋洋的模样逗笑了:“你这猫说话倒是有趣。”
    “我是妖,不是猫。”
    “猫妖也是猫嘛。你本来就是一只猫,总不能因为会说话,我就不叫你猫了吧?”
    修白:“……”
    “我有名字,我叫修白。”
    “小白?”
    “修……算了……”修白无奈摇摇头,总觉得这对话似曾相识。
    他们沿著街道往前走。少女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鸟,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时不时凑到某个摊子前看看,又很快被下一个摊子吸引。
    “你们看这个!”她指著一个小摊,摊上摆著各式各样的贝壳,有的巴掌大,有的只有指甲盖大小,五顏六色的,煞是好看。
    徐长青凑过去看了看,赞道:“这些贝壳真漂亮。”
    “漂亮吧?”少女得意洋洋,“这些都是海螺姑娘们捡的,她们最喜欢收集这些了。我宫里也有一大堆,比这些还好看!”
    她说著,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徐长青:“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徐长青。”
    “徐长青……”少女念了两遍,点点头,“我叫敖浅,你叫我阿浅就行。”
    徐长青一愣,“这……不太合適吧?”
    “有什么不合適的?”敖浅歪著头看他,“你是客人,我是主人,主人让客人怎么叫,客人就怎么叫,这不是规矩吗?”
    徐长青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修白趴在徐长青怀里,尾巴轻轻晃了晃,心想这龙女倒是有一套自己的逻辑。
    “那……阿浅姑娘。”徐长青终於艰难地开口。
    三人继续往前走。敖浅的嘴確实没停过,一路上嘰嘰喳喳。
    这让修白不由得感慨,自己刚刚送別话多的小道士,可又遇见了同样话多的龙女。难不成自己这辈子,当真与话癆有缘?
    “你们是从哪儿来的?江州?那地方好玩吗?快给我讲讲,海里面都是海妖,无聊死了。”
    “岸上真的有山吗?有多高?比我们龙宫的水晶柱还高吗?”
    “我听蚌精说,岸上的花五顏六色的,比珊瑚还好看,是真的吗?”
    “岸上有什么好吃的?和海里的味道比呢?什么?你没吃过海里的好吃的,那等会儿我带你们去尝尝,保证让你们回味无穷!”
    “岸上的树真的能长到天上去吗?我在书上看见过,说有一棵树能通到天上,是真的吗?”
    “岸上的妖怪都像你这样吗?还是也有长得奇奇怪怪的?”
    徐长青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几次一个问题没说完,另一个问题又来了。
    修白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尾巴轻轻晃著,任由她嘰嘰喳喳。
    走了一阵,前面飘来一阵浓郁的香味。她眼睛一亮,立马拉著徐长青跑到小吃摊前,摊主是一只胖乎乎的海马精,面前摆著几口大锅,咕嘟咕嘟冒著热气,香味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老板,这是什么?”敖浅凑过去问。
    海马精看了她一眼,隨即脸色一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小、小的见过三公主!”
    敖浅摆摆手:“起来起来,我就是问问你卖的是什么。”
    海马精恭敬说道:“这是海参羹,用新鲜海参熬的;这是鲍鱼粥,加了瑶柱提鲜;这是……”
    敖浅听得眼睛发亮,转头看向徐长青和修白:“你们想吃哪个?我请客!”
    徐长青连忙摆手:“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敖浅理所当然地说,“你们是客人,我是主人,主人请客人吃东西,天经地义嘛!”
    说著,她掏出几个贝壳,往海马精手里一塞:“每样来一碗!”
    海马精捧著贝壳,连声应著,飞快地盛了三碗。
    敖浅接过一碗海参羹,尝了一口,眼睛眯成月牙:“好吃!”
    徐长青也接过一碗,尝了尝,確实鲜美。他低头看了看修白,修白正盯著那碗鲍鱼粥,尾巴轻轻晃著。
    徐长青会意,把粥碗递到他面前。修白低头舔了一口,嗯,鲜甜软糯,不错。
    敖浅一边吃一边问:“味道怎么样?和岸上的比呢?”
    徐长青想了想:“岸上的吃食也很多,但和海里不太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比如岸上有米麵,可以做成各种糕饼点心;有各种蔬菜瓜果,可以清炒凉拌;还有各种家禽家畜,可以煎炒烹炸。”
    敖浅听得眼睛发亮:“听起来好好吃啊!我能去岸上吃吗?”
    徐长青愣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
    修白在一旁慢悠悠开口:“你爹让你去吗?”
    敖浅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她嘟著嘴说道:“……不让。我爹说,岸上太危险了,不让我去。”
    修白舔了舔嘴角的粥,“你爹说得对,岸上確实危险。”
    敖浅瞪了他一眼,但也没反驳。
    “你刚才付钱用的是什么东西?”修白吃著粥,忽然问道。
    “你说这个?”敖浅掏出贝壳,看上去不起眼,但修白却能感觉到上面的颇为浓郁的灵气。
    “这是潮音贝,蕴含水行灵气,是海中的通货,就和岸上的铜钱一样。”
    “能给我看看吗?”
    “当然,送你了。”敖浅笑著將手中的贝壳递了过去。
    吃完东西,再次路过之前卖霞光的摊子时,修白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敖浅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见他在看那个瓶子,“这是海底霞光,好看吧。”
    修白点点头。
    接著,就见敖浅凑到摊前。
    摊主老头听见有客到睁开眼,见是敖浅,连忙起身:“见过三公主。”
    敖浅摆摆手,在摊子前左挑右选,最后拿起一瓶淡金色的霞光,往修白面前一递。
    “喏,送你。”
    修白看著面前那只瓶子,又看看敖浅那张笑盈盈的脸。
    “愣著干什么?拿著呀。这霞光和你眸子顏色一样,刚好配你。”
    修白沉默了一瞬,接过瓶子,“多谢。”
    敖浅摆摆手:“客气什么,一瓶霞光而已。我宫里比这好看的多得是。”
    老头在一旁听著,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修白看著瓶子,又看看敖浅那张明媚的笑脸,尾巴轻轻晃了晃。
    这龙女,倒是率真得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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