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巢都底层彻底陷入黑暗,只有零星的灯球在通道里闪烁,如同鬼火。
    卡拉带著莱恩去据点的用餐区吃饭,那是下巢人一天中最放鬆的时刻,也是最能体现下巢生存残酷的时刻。
    用餐区在据点深处的一个大房间里,房间墙壁上布满弹孔与划痕,显然经歷过不少火併。
    里面摆著几张破旧的长桌和几十只缺腿的凳子,几十名暗影帮的成员端著碗,埋头快速进食,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和吞咽的声音,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气味。
    有点像煮过的锯末,又有点像烧焦的橡胶,还夹杂著一丝淡淡的腥气,直衝鼻腔。
    莱恩接过卡拉递来的铁皮碗,表面磨损露出了里面的金属白,看起来已经用过很久了。
    他低头看著碗里的东西,那是一碗灰黑色的糊状物,质地粘稠,表面漂浮著几块顏色更深的硬块,看起来像是某种劣质肉乾,又像是凝固的血块,让人胃里微微翻腾。
    “吃吧。”卡拉已经埋头吃了起来,筷子使得熟练而利落,几口就扒下去小半碗,语气平淡,“下巢没什么吃的,只有这个了,除非你想吃老鼠肉煮的泔水餐。”
    莱恩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那东西几乎没有什么味道,准確地说,只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苦涩——那是化学製剂残留的味道,混合著淡淡的咸腥,口感粗糙,像是在嚼沙土。
    那些“肉块”嚼起来如同橡胶,又像是煮过头的动物內臟,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腥气,刺激著他的味蕾。
    他强迫自己咽了下去,喉咙里传来一阵乾涩的不適感。
    卡拉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扯了扯,带著几分戏謔,却没有嘲讽:“上巢佬吃不惯?正常,你们这些养尊处优的老爷,哪吃过这种东西。”
    莱恩没有否认,只是沉默著,又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卡拉继续吃,边吃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知道这玩意儿是什么做的吗?在下巢,没人会深究,但你既然问了,我就告诉你。”
    莱恩抬起头,看著她,没有说话,等待著她的下文。
    “食物行会统一配发的。”卡拉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据说是从上巢流下来的厨余垃圾,还有工厂处理过的废弃植物废料,再加上尸体淀粉,一起熬出来的糊糊。
    能填肚子,能补充点蛋白质,至於乾净不乾净,好不好吃,没人在乎。”
    “尸体淀粉?”莱恩的勺子顿在半空,声音微微发沉。他隱约猜到了什么,却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卡拉用勺子指了指碗里那些顏色较深的“肉块”,语气隨意:“就是这玩意儿。下巢每天都有死人,没人认领的尸体,就会被行会的人拖走,送进食物行会的加工厂。
    高温消毒、脱水、碾成粉,再加点添加剂,就成了这种『蛋白质块』,配著废料糊糊,发给下巢的人吃。”
    莱恩的胃里一阵翻腾,那种苦涩与腥气仿佛瞬间涌到了喉咙口。
    他下意识地想放下勺子,却又硬生生忍住了。
    卡拉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没有嘲讽,只有一种麻木的释然:“怎么,咽不下去了?以前有几个从上巢掉下来的老爷,一听是这东西做的,当场就吐了,有的甚至寧肯饿死,也不肯碰一口。”
    “有个傢伙,饿了两天,硬撑著不吃,最后饿得瘫在地上,连动都动不了,被我们的人拖去卖给了行会,最后也成了这糊糊里的一部分。”
    莱恩沉默了几秒,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的不適,继续低头进食。
    他知道,在下巢,拒绝这种食物,就等於拒绝生存,他没有选择。
    卡拉看著他,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讶异,隨即又恢復了麻木:“你这上巢佬,有点意思。比那些娇生惯养、一碰就碎的老爷们,强多了。”
    “水也一样。”卡拉继续说,边吃边抬手指了指碗边那碗浑浊的水,“你以为下巢喝的水是从哪来的?是从上巢的排污系统流下来的,带著各种废料和毒素。
    经过水行会的净化厂循环无数遍,去掉了最致命的毒素,就变成了我们能喝的东西。”
    她说著,端起那碗浑浊的水,仰头喝了一口,脸上没有丝毫不適:“这还算好的,至少能喝,不至於喝了当场送命。
    底巢那边更惨,连循环管网都接不上,只能靠收集雨水、养变异菌菇、抓老鼠过日子。”
    “你知道底巢的雨是什么吗?是整座巢都排出去的废液,酸性极强,滴在身上能烧出一个洞,长期淋著,皮肤会慢慢溃烂,最后痛苦死去。”
    莱恩的咀嚼动作慢了下来,心底的沉重愈发浓烈。
    他看著碗里的糊糊,又想起上巢那些乾净的食物和清澈的饮用水,一种强烈的落差感涌上心头。
    “那他们怎么活?”他沉声问道,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活?”卡拉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刺骨的冰冷与麻木,“底巢的人,根本活不了多久。平均活不过三十岁,要么被帮派砍死,要么被变种人吃掉,要么被酸雨腐蚀了肺,咳血咳死,要么饿死、病死。”
    “但他们还是会生,会死,会再生,像野草一样,在这片黑暗里挣扎。反正,在下巢,人命不值钱,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没人会在意。”
    莱恩沉默了很久,整个用餐区依旧只有吞咽的声音,那种怪异的气味,仿佛已经融入了空气,挥之不去。
    他想起阿瑟斯说过的话——四十七亿人,七个星系,帝国的疆域辽阔无边。
    他想起那些在內政部数据板上冰冷的数字,想起那些在轨道上闪烁的灯火,想起这座巢都刺破云层的尖塔,想起上巢那些繁华的街道和养尊处优的贵族。
    那些数字,那些灯火,那些尖塔,下面都是人。活生生的人。
    是吃尸体淀粉、喝循环废水、呼吸有毒空气,在黑暗中挣扎求生的人。
    他看著碗里那灰色的糊状物,忽然想起母亲领地上的那些领民。
    他们有乾净的食物,有清澈的饮用水,有安全的居所,不用为生存发愁,与这些下巢人相比,他们过的日子,简直是天堂。
    而这座巢都,这颗星球,是他的。
    是雷德格雷夫王朝的领地,是他未来要守护的地方。
    莱恩放下勺子,抬起头,看著卡拉,语气认真:“你说底巢的人收集雨水养菌菇?”
    卡拉点了点头,舀了一勺糊糊放进嘴里:“嗯,没办法的办法,雨水虽然有毒,但稀释后,勉强能用来养菌菇,至少能填肚子。”
    “那些菌菇能吃?”
    “能。”卡拉说,“就是长得慢,而且容易变异,风险很大。有时候长出来的菌菇会发光,那玩意儿有毒,吃了当场就死。
    有时候长出来的菌菇会动,那玩意儿更邪门,吃了会被毒素感染,变成没有理智的怪物,最后要么被人打死,要么饿死。”
    莱恩沉默了几秒,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如果给他们提供乾净的水和食物呢?”
    卡拉愣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隨即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斥著嘲讽,却没有戾气,只有一种看透现实的麻木:“上巢佬,你还是太天真了。你知道下巢有多少人吗?你知道底巢有多少人吗?整个巢都,至少有上百亿人,你哪来的那么多乾净水和食物?”
    “上百亿?”莱恩皱起眉头,语气里满是不解,“可是我在上巢看到的记录,这座巢都只有四十多亿人,而且都是有帝国公民身份的人……”
    卡拉笑得更厉害了,笑声在寂静的用餐区里显得格外刺耳,她放下筷子,看著莱恩,语气里的嘲讽愈发浓烈:“我尊贵的莱恩老爷,你以为上巢的那些老爷们,会把我们这些下巢人当成『人』来看吗?
    他们统计人口,只算有帝国公民身份的人,那些上巢和中巢的贵族、商人、工人,才是他们承认的『人』。
    而我们这些下巢的垃圾佬、底巢的贱民、还有我们这些帮派分子,在他们眼里,根本不算人,只是这片黑暗里的螻蚁,是消耗废料的工具。
    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们不用给帝国交税,不用给他们提供价值,所以,我们不配被统计,不配被当成『人』。”
    莱恩无言以对。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那些冰冷的统计数字背后,是无数被遗忘、被拋弃的生命。
    他只是低下头,重新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安静地吃著碗里的糊状物。
    那东西依然没有味道,依然难以下咽,依然带著刺鼻的腥气,但他没有停下,直到把碗里的东西全部吃完,一滴都没有剩下。
    他知道,从他吃下这碗糊糊的那一刻起,他才真正开始理解下巢,理解这片黑暗里的挣扎与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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