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康宫的夜,安静得近乎死寂。
    太后靠在软榻上,面色比白日里差了许多。
    那张总是慈眉善目的脸,此刻在烛光下泛著一种病態的苍白,眼窝深陷,嘴唇毫无血色。
    宫人们屏息敛气,连走路都踮著脚,生怕发出一丝声响。
    太后闭著眼,捻著佛珠,许久没动。
    “都下去。”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宫人们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只留下一个人。
    沈清荷站在角落里,低著头,浑身微微发抖。
    “过来。”
    沈清荷浑身一颤,却不敢违抗,一步一步走上前。
    她看著榻上那个看似慈祥的老太太,想起那些夜里听到的惨叫声,想起那些被抬出去的少女——
    太后握住她的手腕,指甲划过那些新旧不一的勒痕。
    沈清荷疼得轻轻一抖,却咬紧牙关,不敢出声。
    太后看著那些痕跡,却笑了。
    那笑容慈祥得很,可眼底一片冰冷。
    “好孩子。”她说,声音轻得像嘆息,“沈家把你送来,是让你替哀家分忧的。”
    她从枕边取出一个小瓷瓶,递到沈清荷面前。
    “来,喝了。”
    沈清荷看著那个瓷瓶,脸色惨白如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太后依旧笑著,目光却越来越冷。
    “怎么?不愿意?”
    沈清荷浑身发抖。
    她想起离家前父母的叮嘱——“伺候好太后,沈家的荣华富贵就全靠你了”。
    她闭上眼,接过瓷瓶,一饮而尽。
    太后满意地鬆开手,靠在榻上,闭上眼。
    片刻后,一旁的宫人端来一个碗,呈到太后面前。
    太后接过,慢慢饮下。
    碗里的液体,是暗红色的。
    喝完之后,太后的脸色竟肉眼可见地红润了几分。那病態的苍白褪去,眉眼间重新有了神采。
    她睁开眼,长长地舒了口气。
    太后靠在榻上,唇角浮起一丝笑。
    皇寺三年,她豢养了一批少女。
    用她们的命,续自己的命。
    沈家知道这个秘密。
    可他们还是主动献上了两个女儿。
    “好孩子。”太后轻声说,“沈家,不愧是哀家的好奴才。”
    “那个跑掉的女子,找到了吗?”
    暗处的黑衣人低下头。
    “属下无能……大理寺、丞相府、谢府,还有北漠那边……似乎都有牵扯。”
    太后笑了。
    那笑容慈祥得很,可黑衣人的头垂得更低了。
    “有意思。”太后说,“这么多人,都在查哀家。”
    她捻著佛珠,目光穿过窗户,看向远处的夜色。
    “尾巴清理乾净。只要没有证据,就算查到哀家头上,他们能如何?”
    黑衣人低头。
    “是。”
    太后摆摆手,黑衣人消失在黑暗中。
    她靠在榻上,看著头顶华丽的承尘,目光深远。
    快了。
    只要再撑一段时间,只要那东西找到——
    ---
    京城某处隱秘的院落。
    四个人围坐在桌前,气氛凝重。
    谢煜挠著头:“所以那女子说的『太后』,真的是咱们想的那个太后?”
    阿史那烈皱眉:“你们中原的太后,不是应该吃斋念佛吗?怎么还玩这个?”
    楚清姿脸色苍白,没有说话。
    姜景辰看著她,心里有些疼。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那个昏迷的女子,是她救回来的。那些话,是她亲耳听见的。太后,是她一直敬著的祖母辈的人。
    如今知道真相,她心里肯定不好受。
    “楚小姐。”他轻声开口。
    楚清姿抬起头,看著他。
    姜景辰认真道:“不管是谁,做错了事,就该付出代价。”
    楚清姿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红。
    就在这时,窗户轻轻一动。
    凌风翻身进来,落在四人面前。
    谢煜嚇了一跳:“你能不能走门?”
    凌风没理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诸位,这是太子殿下的密信。”
    姜景辰接过,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事已至此,诸位不必再查。按兵不动,等孤消息。”
    姜景辰愣了愣。
    凌风又道:“姜大人,您被刺客所伤,伤势如何?有没有觉得,头很晕?”
    姜景辰一怔。
    他看著凌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看看信上那行字,忽然明白了什么。
    “啊,”他抬手扶住额头,身子晃了晃,“晕……我晕了……”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往后倒去。
    谢煜:“…………”
    阿史那烈:“…………”
    楚清姿:“…………”
    三个人看著倒在地上的姜景辰,半天说不出话。
    谢煜蹲下来,戳了戳他的脸。
    “辰哥?”
    姜景辰一动不动。
    谢煜抬头看向凌风。
    “这演技,是不是有点假?”
    凌风面无表情。
    “假不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从现在开始,姜少卿伤重不起,大理寺的差事暂时由旁人代管。”
    “那那女子呢?”他问。
    凌风看向楚清姿。
    “楚小姐那边,殿下已经安排了人手。那女子,暂时不能动,等她醒了再说。”
    楚清姿点点头。
    凌风又看向阿史那烈。
    “大皇子,殿下让我转告您——”
    阿史那烈挑眉。
    “说什么?”
    凌风顿了顿。
    “他说,您昨晚帮了姜少卿,他记下了。日后若有用得著的地方,儘管开口。”
    阿史那烈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哟,太子殿下这是谢我?”
    凌风没说话,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谢煜看著地上的姜景辰,又看看楚清姿,再看看阿史那烈,挠了挠头。
    “所以……咱们现在干嘛?”
    阿史那烈想了想。
    “等。”
    “等什么?”
    “等好戏开场。”
    他勾住谢煜的肩膀,笑得张扬。
    “一家人嘛,看戏要一起。”
    谢煜这次没拍开他的手。
    只是翻了个白眼。
    “谁跟你一家人。”
    地上,姜景辰依旧一动不动。
    楚清姿低头看著他,唇角微微扬起。
    那笑容很浅,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温度。
    窗外,月色被乌云遮住。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酝酿。
    ---
    东宫。
    萧尘渊站在窗前,看著夜色中的皇宫。
    凌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殿下,都安排好了。”
    萧尘渊点点头。
    “姜景辰那边?”
    “已经『晕』了。”
    萧尘渊唇角微微扬起。
    “那个女子呢?”
    凌风低声道:“已经安排好了。”
    萧尘渊沉默片刻。
    “太后那边,开始急了。”
    凌风点头。
    “她派人去查那个女子的下落。还会有动作。”
    萧尘渊转过身,看著他。
    “那就让她动。”
    他顿了顿。
    “动得越多,漏的越多。”
    凌风垂首。
    “是。”
    萧尘渊重新看向窗外。
    月光下,寿康宫的屋顶隱约可见。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女人也是这样,站在高处,俯视著所有人。
    如今,终於轮到她了。
    “窈窈睡了吗?”他忽然问。
    凌风:“…………”
    殿下,咱们在谈正事呢!
    可他还是老老实实回答:“回殿下,太子妃今晚在永寧侯府,和姜老夫人一起用的晚膳,早些时候已经歇下了。”
    萧尘渊点点头。
    “明日,”他说,“把消息递给她。”
    凌风一愣。
    “什么消息?”
    萧尘渊看了他一眼。
    “太后的事。”
    凌风不解:“殿下不是说,不让太子妃掺和吗?”
    萧尘渊沉默片刻。
    “她知道得越多,越安全。”他说,“孤不想再瞒她。”
    凌风看著他,忽然有些感慨。
    殿下是真的变了。
    从前什么都自己扛,如今却愿意把后背交给一个人。
    “是。”他应道。
    萧尘渊挥挥手,让他退下。
    凌风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
    “殿下,那信……”
    萧尘渊挑眉。
    凌风硬著头皮问:“明日还要送吗?”
    萧尘渊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说呢”。
    凌风懂了。
    他默默退出房间,嘆了口气。
    堂堂一品带刀侍卫。
    信鸽当得越来越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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