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二狗这一嗓子喊出来,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噼啪的声响。
    赵二狗心里有点怯。
    他这个大哥从小就是个笑面虎,別看他平时在村子里面横,回到家,也是大哥说啥就是啥。
    现在赵国富就这么站在窗边,背对赵二狗,看得他心里毛毛的。
    赵二狗憋得脸都红了,可又不敢再喊。
    他哥这个样子,他从小到大没见过几次。
    上一次见,还是十年前,他爹跟人爭水渠被打了一顿,他哥也是这样站在窗边,站了一宿。
    第二天,那打人的人家柴火垛就著了火。
    赵二狗缩了缩脖子,声音低下去:“哥……”
    “二狗。”
    赵国富终於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点轻,可赵二狗听著,却觉得后脊梁骨一凉。
    “你说,这事儿咋办?”
    赵二狗愣住了,不知道他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国富慢慢转过身来。
    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赵二狗看清了那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刚刚对陈风的恨意已经转化为浓浓的不安。
    “哥,你咋了?”
    赵国富走回炕沿边,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
    “二狗,你知道我为啥非要换那块地吗?”
    赵二狗揉著手腕,疼得齜牙咧嘴:“不就是那块地位置好点吗?能多打两袋粮食?”
    赵国富苦笑了一下。
    “两袋粮食?我要真为了两袋粮食,能搭上这么大的脸?”
    赵二狗愣了愣:“那你是为啥?”
    赵国富没回答,只是盯著窗户外面,看了很久。
    他想到了第一次见那个大人物的时候,心里的那种不安和胆怯。
    这些事本来他是打算一个人扛下的,但是今天这个情况,他也不得不和二狗讲。
    “二狗,我问你,咱家在村里,算啥人家?”
    赵二狗想了想:“算……算中等吧。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赵国富点点头。
    “那你说,县里那些大人物,平时正眼瞧过咱吗?”
    赵二狗摇头:“那肯定没有。咱算啥?人家能搭理咱?”
    赵二狗平时挺混的,可真到这种时候,他还是分得清。
    “对。”
    赵国富的声音低下去,“人家不搭理咱。可这回,人家搭理了。”
    赵二狗愣住了。
    “哥,你啥意思?”
    赵国富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上个月,我去镇上卖粮,碰见个人。”
    他顿了顿。
    “那人你知道,镇东头开茶馆的老刘头。平时见了,也就是点个头的事儿。可那天,他把我叫住了。”
    赵二狗眼睛瞪大了:“老刘头?他叫你有啥事?”
    赵国富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句:“你知道老刘头背后是谁吗?”
    赵二狗摇头。
    “我也不知道。”赵国富说,“可我知道,他背后有人。镇上的,县里的,说不清。反正不是咱能惹得起的。”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天他跟我说,有个人想见我。我就去了。”
    赵二狗咽了口唾沫:“见了谁?”
    赵国富沉默了好一会儿。
    “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穿得很体面,说话慢条斯理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跟我说,想让咱帮个忙。”
    赵国富抬起头,看著赵二狗。
    “换地。把陈风那块地换过来。”
    赵二狗愣住了。
    “啥?那人为啥要那块地?”
    赵国富摇摇头。
    “他没说。我也没敢问。”
    屋子里静下来。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赵二狗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哥,你是说……让咱换地这事儿,不是你的主意,是镇上那些人让你乾的?”
    赵国富点点头。
    赵二狗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了这些日子他哥的反常。
    平时虽然也爱占点小便宜,可从没这么死乞白赖地要换人家地。
    他还以为是他哥自己看上那块地了,原来……
    “哥,那你咋不早说?”
    赵国富苦笑了一声。
    “早说?说啥?说我被人当枪使了?说我在村里混了三十多年,到头来还得给人家跑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又往外看了一眼。
    “那人是给了好处的。事成之后,这个数。”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赵二狗眼睛又瞪大了:“五百块?”
    赵国富摇摇头。
    “五千块。”
    赵二狗的呼吸都粗了。
    五千块。
    他长这么大,没见过五千块。
    五千块,可以在城里买套房子,甚至可以娶好几个老婆......
    他甚至不知道,这年头,能隨隨便便拿出五千块的,到底是什么人家?
    “哥,那人既然这么有钱,五千块都能拿出来,为啥不自己去换?五千块够买好多这种地了……”
    赵国富转过头,看著这个弟弟,忽然觉得他也没那么蠢。
    “你也想到了?”
    赵二狗挠挠头:“我就是觉著不对劲。最好的水浇地,撑死了值几十块钱。他拿五千块让咱去办这事儿,图啥?”
    赵国富没说话,走到炕沿边又坐下了。
    赵二狗跟过去,挨著他坐下,压低声音:“哥,那块地里……是不是有別的啥?”
    赵国富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
    赵二狗愣了:“你也不知道?”
    赵国富点点头。
    “那人没说。我也问过,他就说,那块地他有用,別的事不用我管。”
    赵二狗皱起眉头:“那你就答应了?”
    赵国富苦笑了一下。
    笑话,不答应,等著出门就直接死吗?
    那种人物,捏死他,肯定比捏死一只蚂蚁简单!
    “怎么敢说不?那个人就站在那儿,你哥我都不敢动。”
    话既然说到这个份儿上,赵国富也不再藏著掖著。
    “哥,你说那地里到底有啥?能让那种人物花五千块?”
    赵国富摇摇头。
    “不知道。”
    “不管地里头有啥,都不是咱该惦记的。”
    他转过头,叮嘱著赵二狗。
    “那种人,让咱办事,是看得起咱。事办成了,钱到手,別的啥也別问,啥也別管。明白吗?”
    赵二狗点点头。
    可他心里还是忍不住想。
    五千块。
    什么样的东西,值得花五千块,让不相干的人去办?
    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那些故事:有人在地里挖出过金元宝,有人挖出过袁大头,还有人挖出过……
    可那也不值得五千块啊?
    他不敢往下想了。
    “哥,那现在咋办?陈风那边……”
    赵国富站起来,走到柜子前头,打开柜门,从里头摸出一个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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