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志的回报到京城的时候,路上走了五天。
    送信的是杨志手下一个亲兵,骑的驛马,从济州到京城,一天换三匹,跑断了腿。亲兵把封了蜡的信筒递到太监手里,太监又小跑著送进御书房。
    武松正在批摺子。
    桌上摞了七八本,都是各州府报上来的,有说粮价的,有说修路的,有说秋赋的。武松看了一半,搁下笔,拿起杨志的信筒,捏了捏,挺沉。
    蜡封完好,没拆过。
    他拿刀划开蜡封,抽出信纸,展开来看。
    杨志的字不好看,一笔一划跟刀刻似的,横不平竖不直。但写得清楚……到济州第一天,先去医馆看了李主簿。左腿断了,扁担砸的,骨头都露出来了。李主簿说王德厚带了百十號庄丁堵在村口,二话不说就打。
    武松没说话,继续往下看。
    第二天带两百骑去王家庄,亮了铁牌。庄丁拒开门,给了一炷香。王德厚出来赔笑,被追问三件事……打人、烧丈量绳、撕清丈册。王德厚嘴硬说“不知道”,杨志当场说了那句话:“不认就锁了,这是造反。”
    王德厚认了。
    庄丁里头动手打人的五个自己出来了。铁牌往那儿一亮,“如朕亲临”,没人敢再犟。王德厚被锁,送济州府衙看押。清丈队从王家庄第一亩地重新开始量。
    信的后半段写兗州和曹州的事。杨志给两州大户下了通知……三天之內,各家自报田亩数,清丈队核实。超出自报的,按隱瞒论处。三天期限,一天都不多给。
    兗州的回信先到了。兗州几个大户联名写了一封帖子,说“愿遵朝廷法度,自报田亩,绝不敢违抗”。措辞恭敬,盖了六家的章。杨志在信里写了一句:“兗州服了。”
    曹州没回信。
    杨志在信末尾写:“曹州那边,三天到了还没动静。臣已派人去催。若再不应,臣亲自去。”
    武松把信看了两遍,放在桌上。
    鲁智深正靠在门边的柱子上,抱著胳膊。他没说话,等著。
    武松拿起茶碗喝了一口。
    “怎么样?”鲁智深忍不住了,“杨志那小子行不行?”
    “行。”武松说,“办得乾净。”
    鲁智深走过来,探头看了看桌上的信,看了两眼,也不在乎。“王德厚锁了?”
    “锁了。”
    “该。”鲁智深咧嘴一笑,“打断人家腿还嘴硬,不锁等什么。”
    武松没接话。他把杨志的信折起来,压在镇纸下头,又拿起一本摺子。翻了两页,是户部报的秋粮入库数目。看了几行,搁下了。
    “还有个事。”武松说。
    鲁智深竖起耳朵。
    “兗州服了,曹州没回信。”
    “没回信?”鲁智深皱眉,“什么意思?三天都过了还装聋?”
    “杨志派人去催了。”
    “催有什么用!”鲁智深一拍大腿,“直接带人去,跟济州一样……”
    武松摆了摆手,打断他:“没那么简单。”
    鲁智深不懂了。“怎么不简单?济州那个王德厚多横……”
    “王德厚是一个人。”武松说,“济州就他最大,锁了他,其他人就散了。曹州不一样。”
    他停了一下。
    “杨志在信里提了一句……曹州那边,不是一家独大,是七八家抱成一团。地连著地,佃户互相借,帐算在一块儿。你动一家,其他家全站出来。”
    鲁智深嘬了嘬牙花子。“那就全锁了。”
    “七八家全锁?”武松看了他一眼,“曹州的田有一半在这几家手里。你把人全锁了,地谁种?佃户没了东家,秋粮收不上来,明年开春谁放种子?”
    鲁智深张了张嘴,没吭声。
    武松拿起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几行字。鲁智深凑过来看,只认得“曹州”俩。
    “你写什么呢?”
    “给杨志回信。”武松头也不抬,“兗州的事,让他盯著就行,別放鬆。清丈队该量量,数目报上来我看。曹州的事,先不急锁人。”
    “不锁……”鲁智深瞪眼。
    “分开办。”武松写了几笔,停下来想了想,又接著写。“七八家抱成一团,那就拆开。谁先配合,谁家的税按新规矩来,不加罚。谁最后一个配合,加征一成……这一成不是罚他不听话,是罚他浪费朝廷的时间。”
    鲁智深听了半天,挠挠头。“这不就是……拉一个打一个?”
    “对。”武松把笔搁下,吹了吹墨跡。“七八家抱一团,不怕。总有胆子小的,总有算盘精的。你给他一条活路,他自己会走。”
    “那要是……都不走呢?”
    武松抬头看了鲁智深一眼。
    “那就是第二封信的事了。”
    鲁智深嘿嘿笑了两声,不再问。他知道武松这个表情……意思是后面的话不用说了。
    武松把回信封好,叫了个太监进来。“送到驛站,加急。六天之內必须到杨志手上。”
    太监接了信,小跑出去了。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一半,日头沉到城墙后面去了。有人在廊下点灯,灯火晃了两晃,稳住了。
    武松重新拿起户部的摺子,翻到秋粮那一页。看了看数字,皱了皱眉。
    “粮不够。”他自言自语。
    鲁智深没听清。“啊?”
    “秋粮入库的数目。”武松点了点摺子上的字,“比去年少了两成。”
    “打仗打的唄。”鲁智深说,“这两年仗没断过,田荒了不少,少两成不奇怪。”
    “减赋令不能撤。”武松说,“今年减了,百姓才敢种。明年再收,才有得收。你今年就催,地都没人种。”
    鲁智深点点头。“你说得……行吧,洒家不懂这些。”
    武松没搭腔。他在摺子上批了一行……“著户部详查各州秋粮入库明细,逐州列报,十日內呈上”。批完搁笔,拿起下一本。
    又是各州府的回报。这一本是青州的,说清丈进展顺利,已丈量三个县,地主配合,无异常。武松看了一眼,在末尾批了个“知道了”,放到一边。
    下一本是徐州的。说清丈刚开始,有几户大地主提出异议,说“祖上的地契在这儿摆著,凭什么重新量”。徐州知府拿不准,请示京城。
    武松把摺子拍在桌上。
    “大地主?”他冷笑了一声,“全天下的大地主都这套说辞……祖上的、先帝赐的、从前就这么大。行。你把地契拿出来,我看看。看看上头写的亩数跟实际的差多少。差得少,算你老实。差得多……你拿地契誆了多少年赋税?”
    他提笔在摺子上写:“著徐州知府照章办事。地契与实测不符者,以实测为准。差额超百亩者,追缴三年赋差。再有异议,报京处置。”
    写完搁笔,把摺子丟到批完的那一摞里。
    鲁智深在旁边看著,插了一句:“那要是差个……几千亩呢?”
    “差几千亩?”武松哼了一声,“那就不是异议了,那是欺君。”
    鲁智深没再问。
    灯点得更亮了。太监又送进来一摞摺子,摆在桌角。武松看了一眼……又是七八本。
    “陛下,这是今天下午刚到的。”太监说。
    武松嗯了一声。
    鲁智深站在一旁,看著桌上的摺子越摞越高……批完的一摞,没批的一摞,新来的又一摞。武松的手没停过,拆封、看、批、搁下、再拆。
    “武二哥。”鲁智深忽然叫了一声。
    武松抬头。
    “你歇会儿唄。”
    “不用。”武松低头继续看。
    鲁智深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武松的影子映在墙上,被灯火拉得老长。桌上的摺子摞著,像小山似的。
    他没再说话,把门带上了。
    御书房里只剩武松一个人。他把杨志的回信又从镇纸底下抽出来,摊开,看了看最后那句……“曹州那边,三天到了还没动静。臣已派人去催。若再不应,臣亲自去。”
    武松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杨志:曹州的事,不急。先把济州办踏实了,兗州盯紧。曹州的后手,朕另有安排。”
    他把信重新折好,压回镇纸下面。
    窗外全黑了。远处传来更鼓的声音,咚……咚……咚……
    武松拿起茶碗,茶凉了。他没在意,喝了一口,放下。
    桌上还有五六本摺子没看。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
    各州府的回报还在送,一天比一天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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