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志的马队是第三天傍晚到的曹州。
    三百亲兵没带,只挑了二十个精干的,换了便装,分三拨进城。杨志自己穿了一件半旧的棉袍,腰里別了把短刀,像个走鏢的。
    曹州城不大,东西两条大街,南北一条。杨志没去找知府,也没去驛馆,在城南一家客栈住下了。掌柜问干什么的,杨志说贩布的。
    当晚没动。
    第二天一早,杨志带了两个人出城,往南走。
    陈家的地在曹州城南,从城门出去十来里就能看见。大片大片的田连成块,一眼望不到头。田埂上插著界桩,上面刻著"陈"字。
    杨志没往陈家庄去,拐进了旁边一个小村子。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著几个老汉晒太阳。杨志走过去,蹲下来,掏出菸袋递过去:"老丈,討口水喝。"
    一个老汉接了菸袋,上下打量他:"外地来的?"
    "嗯,贩布的,路过。"杨志指了指远处那片田,"这地不小啊,谁家的?"
    老汉嘴一撇:"陈家的。"
    "哪个陈家?"
    "还能哪个?陈万良。"老汉压低声音,"曹州第一家。地有多少,谁也说不清。"
    杨志蹲在地上没动,接著问:"这么大的地,佃户不少吧?"
    "多了去了。"老汉伸出指头比了比,"就我们村,二十来户都种他的。隔壁张家庄、李家屯,也是。加起来……"
    旁边一个瘦老汉插嘴:"三百户打不住。你忘了南边那片?前年才圈进去的,把赵寡妇家的十亩地也吞了。"
    "租子怎么算?"杨志问。
    老汉的脸沉下来了。
    边上有人拽他袖子:"別说了……"
    老汉甩开那只手:"怕什么?又没人听见。"他冲杨志竖起四根指头,"名义四成。收租的时候,斗大秤偏,刨完了到不了五成半。再加各种名目……"
    "什么名目?"
    "年节孝敬、过桥费、水渠费、护庄费……"老汉掰著指头一个一个数,"一年到头,自家能剩三成就谢天谢地。"
    瘦老汉接茬:"去年我家种了五亩,打了十二石粮。交完租剩四石不到。一家六口……"他没往下说。
    杨志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老丈,朝廷不是减赋了吗?"
    "减赋?"老汉笑了一声,那笑里没什么高兴劲儿,"朝廷减的是田赋。咱的地是陈家的,租子是陈家定的。减不减,跟咱有什么关係?"
    杨志没再说话。他心里有数了。
    出了村子,杨志让一个亲兵去城里把隨行的帐房先生请过来。不是衙门的帐房,是他自己从京城带的。
    下午,杨志去了隔壁张家庄。
    张家庄比那个小村子大,有五十来户。杨志没再装贩布的了,直接找里正。里正四十多岁的汉子,见杨志带著人,不大敢怠慢。
    杨志问的还是那几样:陈家在你们庄有多少地?多少佃户?租子怎么收?
    里正拿出一本旧册子,翻开给杨志看。上面记著各户的田亩数和交租年份。
    "陈家在我们庄有三百二十亩。佃户四十七户。租子名义四成,但陈家的斗比官斗大两升。年年如此。"
    杨志翻了翻,指著一行字:"这个赵三,去年交了八石租,他才种了四亩?一亩两石?"
    里正苦笑:"赵三欠了陈家的债,利滚利还不完。用粮抵。陈家叫这个恩租。"
    杨志把册子合上,没还。"借我两天。"
    里正张了张嘴,没敢说不行。
    第二天,杨志换了方向。
    武松信里写得明白,第二步,查邻居。陈家的地到底多少亩,光听佃户的不够,得看地挨著谁,四面八方拼出来。
    杨志带著帐房,拿著曹州的舆图,一个村一个村地走。
    赵家那六百二十亩在城东,和陈家的地隔著一条河。赵家管事指著河对面说:"河这边是我们赵家的,河那边往南都是他陈家的。你拿绳子量量,从河到南边那排柳树,少说七百亩。"
    "他报了多少?"
    "他报了?"管事笑了。那个笑什么意思,杨志清楚。
    又去了孙家。孙家四百八十亩在城北,跟陈家也挨著。孙家老二领著杨志站在地头,往西一指:"看见那个土包没?从那儿到陈家庄围墙,一千亩打不住。我爹活著的时候量过,那会儿还没这么多。这几年又圈了不少荒地,从没报过。"
    杨志一条一条记下来。
    回到客栈,帐房先生把各处的数对了一遍,脸都白了:"杨將军,按佃户和邻居的说法……少说一千八百亩。加上圈的荒地,可能到两千。"
    "一亩都没报。"杨志把舆图捲起来。
    第三步:查帐。
    这一步不用杨志自己去。他让两个亲兵扮成收粮的商人,去陈家的粮铺打听。陈家每年卖多少粮,进多少银子,铺子里的伙计门清。
    消息当天晚上就回来了:陈家去年光卖粮就出了四千石。按曹州粮价折银子,两千两不止。
    杨志把所有的数对在一起。
    一千八百亩地。三百多户佃户。名义四成实收近六成的租子。每年卖粮四千石。从没报过一亩田,从没交过一文税。
    "够了。"杨志跟帐房说。
    他没去找陈家。
    他让人把这些数字抄了三份。一份送回京城。一份自己留著。第三份——
    第三份钉在了曹州城南门的告示栏上。
    告示上没写陈家的名字。只写了一行:曹州某大户,隱田千八百余亩,佃户三百余户,未尝报税。朝廷清丈在即,限三日自报。逾期按欺君论。
    告示傍晚贴的。天没黑透,半个曹州城都知道了。
    隔天一早,曹州知府派人来找杨志。杨志不在客栈,出城转去了。知府扑了个空。
    中午,陈家的大管事来了。
    杨志正在客栈院里吃麵。大管事满头是汗,在门口站了一刻钟才被放进来。
    "杨……杨將军。"大管事弓著腰,手里捧著一份田亩册子,"我家老爷让小人来……报田亩。"
    杨志没抬头。挑了一筷子面塞嘴里,嚼了几口才咽下去。
    大管事又说:"一千……一千二百亩。以前是疏忽了,这回补上。"
    杨志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一千二百?"
    大管事点头:"是。"
    杨志把碗推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份纸,展开铺在桌上。
    "赵家管事说,河到柳树那片,七百亩。孙家老二说,土包到你家围墙,一千亩。张家庄里正册子上写著,你家在他们庄三百二十亩。"杨志一条一条指给他看,"加上城南几个村佃户的数……少说一千八百。"
    大管事的汗更多了。
    杨志把纸收起来。
    "回去跟你家老爷说。报就报实数,少一亩,杨某不找他,朝廷的尺子找他。"
    大管事腿都在抖:"小人回去……回去就稟报……"
    "三天。"杨志竖起三根指头,"过了,就不是报的事了。"
    大管事连滚带爬出了客栈。
    当天下午,陈万良亲自来了。
    没让管事领,自己来的。穿了一身绸衫,进门先作揖,腰弯得比大管事还低。
    "杨將军,小人陈万良。"声音发颤,"田亩……小人愿报。一千八百三十亩。一亩不差。"
    杨志这回抬头看了他一眼。
    五十来岁,胖,脸上的肉堆在一起。这会儿那些肉全在抖。
    "一千八百三十?"
    "是!"陈万良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册子,双手递上来,"所有田亩的细帐,哪块地、多少亩、几时买的、佃户是谁,全在上面。杨將军过目。"
    杨志接过来翻了几页,扔给帐房。帐房对了几个数,冲杨志点了点头。
    "陈老爷。"杨志站起来,"知道你为什么最后才来?"
    陈万良不敢吱声。
    "你赌朝廷不敢动你。赌你家大业大,衙门会给面子。赌杨某跟以前的官一样,塞了银子就走。"
    陈万良的腿弯了弯。
    "赌错了。"杨志拍了拍桌上那份纸,"你的地多少,佃户交多少,你一年卖多少粮……全查清了。你报不报,差的就是你的脸。"
    陈万良跪下了:"小人知错。"
    杨志没让他跪太久。
    "起来。册子留下,回去等著。清丈的人三天后到。"
    陈万良走了。走的时候腿还软著。
    当晚,剩下的四家大户,两家派了管事来送册子。另外两家没来,但托人递了话:明天亲自来报。
    杨志坐在客栈里,把所有册子摞在一起,开始写回报。
    写了半页,停了笔。
    他想起武松信里那句话……拆骨头,不用刀。一根一根抽,骨架自己就散了。
    杨志笑了一下。接著写。
    灯芯跳了两下。外头传来更鼓,二更了。回报写完,杨志把信封好,又抽出一张白纸,铺开。曹州八家算是齐了,下面该排周边几个县的清丈日程了。
    笔尖在纸上划著名,窗外的风吹得灯火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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