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赵匡济早早起了身,在李蛮的服侍下,换上了那件崭新的緋色官袍,繫上了银鱼袋。
    “万事当心,这青州城里的水,怕是比上京城的还要深。”
    李蛮替他抚平衣领上的褶皱,清冷的声线中透著关切。
    赵匡济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请娘子放心。”
    李蛮被赵匡济这么一叫,清丽的脸上顿时涌上了一抹潮红。
    赵匡济轻轻抱了抱她,他发现李蛮確实是很爱脸红。
    “行了,我走了。”
    赵匡济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间,只片刻,便迈入了州府前衙。
    青州刺史一职由京中的官员遥领,这州衙內真正主事的,便是长史兼知州的卢平,其下才是赵匡济这个新任的司马。
    赵匡济早在幽州之时,便已派遣武德司的手下摸清了州衙上下的底细,知道这卢平早已是杨光远的人。
    行至前衙大堂,各曹参军、书佐早已候在堂內,见赵匡济跨入了门槛,一名穿著緋袍,留著山羊鬍的中年官员率先迈出一步,迎了上去。
    “下官青州长史、知事卢平,见过赵司马。”
    卢平脸上堆著和煦的笑容,还谦称“下官”,让人挑不出一丝的毛病。
    “卢知州客气了,下官不敢当。”赵匡济同样脸上掛笑,叉手行礼,“赵某见过诸位同僚了。”
    “我此番初来乍到,往后在这青州城內,诸般公务,还请诸位鼎力相助,多多包涵。”
    卢平呵呵一笑,目光在赵匡济年轻的脸庞上转了一圈,打著官腔道:
    “司马说的哪里话,我等同朝为官,自当勠力同心。”
    “日前,杨王已特意交代过,待赵司马行至青州,不必著急熟悉公务。待大王腾出空来,自当亲自为您接风洗尘。”
    赵匡济自然是听得懂他话里的弦外之音的。
    接风洗尘?呵,名为体恤,实则试探。
    这是在明晃晃地告诉自己,青州之事,全凭杨王做主,还轮不到自己这个空降的司马指点江山。
    “多谢大王。”赵匡济也不点破,顺水推舟地应承下来。
    如此,这场州衙同僚的初次见面便极为敷衍地结束了。
    双方各怀鬼胎,几句无关痛痒的客套话后,便草草散了场。
    赵匡济来到自己的公房,將桌案上几份陈年案卷翻看了一遍,总算是熬到了午时,便起身径直回了后衙。
    李蛮已经备好了午膳,见赵匡济回来,便为他盛了一碗热汤。
    “见过了?”
    “见过了,一群打太极的笑面虎罢了。”赵匡济端起碗喝了一口,砸了咂嘴,竟是出乎意料的美味,“你做的?”
    “嗯。”李蛮轻轻应了一声。
    “想不到娘子竟还有这般手艺。”赵匡济打趣道,隨后转回话题。
    “不过正主还未见到。方才卢平传了话来,三日之后,去杨王府面謁杨光远,说是参加为我准备的接风宴。”
    李蛮夹菜的手微微一颤,抬眼看向他:“会有危险吗?”
    “鸿门宴还不至於。”赵匡济擦了擦嘴,“德安目前就在杨王府,不会有事。”
    “躲是躲不过的,如今既然来了他的地界,若是不拜一拜他的码头,他反倒要睡不安稳了。”
    赵匡济笑了笑,伸出空碗递到了李蛮的眼前,笑著打趣道:
    “嘿嘿,有劳娘子为我添饭了。”
    ……
    三日后,黄昏时分,州衙大门前。
    赵匡济理了理官袍,与李蛮对视一眼,便跟著卢平走出了州府,上了马车,朝著杨王府行去。
    一路上,卢平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有一搭没一搭地向赵匡济介绍著青州的市井风貌。
    赵匡济含笑回应著,目光却在暗中观察著沿途的州城防务。
    半个时辰后,二人的马车终於抵达了杨王府的大门前。
    赵匡济一下马车,便看到这王府占地极其广大,儼然已有僭越之象,门前的两座石狮子怒目圆睁,两排穿戴整齐的甲士分列两侧,一股森然的杀气扑面而来。
    “早就听闻杨王治军有方,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赵匡济感慨道,跟著卢平跨入了大门。
    穿过几道蜿蜒曲折的迴廊之后,赵匡济终於在一座宽敞的偏殿內,见到了这位名震天下的老牌军阀。
    此刻,杨光远正端坐在主位之上,他身形魁梧,虽年近花甲,却依旧精神抖擞。
    他隨意穿著一件紫色锦袍,头戴幞头,仅剩的独臂隨意把玩著两枚铁胆,发出几声沉闷的声响。
    “下官青州司马赵匡济,见过大王。”
    赵匡济行至堂中,对著杨光远恭敬一礼。
    杨光远停下了手中玩转的铁胆,眯起双眼,居高临下地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轻男子。
    片刻后,他爽朗一笑:
    “赵司马请免礼,你的大名,孤可是早有耳闻啊!”
    “哦?”左侧的一名年轻男子见状,突然站起身子,对著杨光远问道,“敢问父王,这便是在滑州城头,当著全城百姓的面,斩杀魏永兴的赵伯安吗?”
    “正是。”杨光远含笑,看向殿中的几个年轻人,不紧不慢地回道,“自古英雄出少年,赵司马不仅武艺超群,胆识过人,更是有勇有谋。”
    “在契丹上京城与恆州,皆立有不世之功,尔等还不见礼?”
    言罢,那几名年轻人挨个起身,对著赵匡济叉手行礼。
    “大王谬讚了,下官愧不敢当!”赵匡济同样叉手行礼,“见过几位公子。”
    赵匡济在临行之前便已得到消息,杨光远膝下三子,皆在其父的运作下,领了河南道诸州的官职。
    想必这位与他唱双簧的,那便是其子,莱州防御使杨承勛了,而其余两位,应是杨承信与杨承祚。
    赵匡济隨著卢平入座,立时便有几名奴僕奉上了瓜果酒肉。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杨光远绝口不提青州军务,也只字不提武德司。只是拉著赵匡济閒扯一些家长里短,一会儿问问赵弘殷的近况,一会儿又讲讲当年追隨庄宗皇帝的旧事。
    从表面上看,儼然就是一副长辈关爱后生的模样。
    赵匡济对这一切含笑如故,推杯换盏之间,时间倒是过得很快。
    酒过三巡之后,这偏殿之內的气氛却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一丝微妙的转变。
    杨光远放下手中的酒盏,脸上突然勾起了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对著赵匡济半开玩笑地说道:
    “赵司马啊,孤近来这心头里,有一桩怪事想不明白。赵司马走南闯北,不知可愿为孤解惑?”
    赵匡济將身子微微前倾:“大王请讲,下官定知无不言。”
    杨光远盯著赵匡济的眼睛,声音不疾不徐:
    “本王这几日巡查军中,发现我平卢军各营之中,莫名其妙地多出了一些生面孔……”
    “本王心惊,怕莫不是混入了异族与南边诸国的奸细,便派人细查。却不料这些人的案牒,竟是毫无破绽!本王疑惑,想请赵司马为孤指教一二。”
    杨光远重新拿起酒盏,看向赵匡济,眼神中带上了几分戏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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