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已近,寒气却还未散尽。刘承祐站在玄英坊外的街角,拢了拢身上的灰布棉袍,望著不远处那条蜿蜒的队伍。
    队伍从坊门里排出来,顺著墙根拐了个弯,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男女老少,高矮胖瘦,挤挤挨挨地站成一串。有的怀里抱著孩子,孩子裹著破旧的襁褓,露出半张冻得通红的小脸;有的扶著年迈的父母,老人佝僂著腰,一步一挪;还有的独自一人,缩著脖子,双手拢在袖子里,时不时跺一跺脚。
    坊门边搭著一座凉棚,棚顶苫著厚厚的草帘,棚下支著几口大锅,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著热气棚子另一侧,堆著小山似的炭筐,几个精壮的汉子正往筐里装炭,一筐一筐递给排队的人。
    刘承祐的目光越过队伍,落在凉棚下那个坐著的人身上。
    那人穿著一身緋袍,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案后,案上堆著几本帐册,他正低著头,一页一页地翻看,时不时提起笔,在册子上记几个字。
    是范质。
    刘承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朝身后的王全斌摆了摆手,低声道:“去,把范尚书请过来。”
    片刻后,范质跟著王全斌走过来。他走到近前,一眼认出那个穿著灰布棉袍的年轻人,脸色微变,当即撩袍便要跪倒。
    刘承祐一把扶住他,低声道:“別,坐著说。”
    “怎么样?”他问。
    范质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回官家,自除夕至今,臣与高虞候分头奔走,城內六厢,每日发放炭火两次,粥食两次。各坊官吏也算尽心,百姓尚能度日。”
    刘承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范质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
    “只是……终究无法周全所有人。至今日午时,各坊报上来的数目,冻毙者已有七百九十四人。”
    刘承祐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范质见他神色黯然,忙又道:
    “不过官家,往年这些时候,京城冻毙者通常达千人乃至数千人。今年官家及时发放炭火粥食,已救下许多人。这几日天气渐暖,接下来应当不会再有冻毙之事了。”
    刘承祐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勉强。
    “范卿辛苦。”
    范质抬起头,目光里带著几分郑重:
    “为君分忧,为民请命,不敢言苦。”
    刘承祐点了点头,又问:“高怀德呢?”
    范质答道:“回官家,高虞候负责城北二厢及右二厢,臣今早还与他通了消息,那边一切顺利。”
    刘承祐“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在那条队伍上。
    一个妇人抱著孩子,终於挪到了粥锅前。她接过一碗热粥,小心翼翼地凑到孩子嘴边。孩子张开嘴,喝了一口,那妇人便笑了,笑著笑著,眼角却滚下泪来。
    閆晋悄步上前,低声道:“官家,风大,该回了。”
    他正要起身,目光忽然被远处一个身影吸引住。
    那是一个身著绿色官袍的官员,正蹲在一口大锅前,亲手给一个老妇人盛粥。盛满了,又小心地递过去,还俯身说了句什么。老妇人连连点头,颤巍巍端著碗走回队伍里。那官员直起身,又走向下一口锅。
    刘承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那是何人?”他问。
    范质顺著他的目光望去,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回官家,那是开封府判官薛居正。桑维翰被弒后,开封府的事务一直是他打理。这次发放炭火粥食,他主动请缨,每日卯时便到,亥时才走。”
    刘承祐心中微微一动。
    薛居正,字子平,后来入宋,官至宰相,主持修撰《旧五代史》,是史学大家。此人为官清廉,处事明达,深受百姓爱戴。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刘承祐收回目光,站起身。
    “走吧。”他说。
    范质也站起身来,拱手一揖。
    刘承祐正要转身,忽然又停住脚步,回头看向他:
    “薛居正此人,朕记住了。待天气转暖,让他入宫一趟,朕想见见他。”
    范质微微一怔,旋即躬身道:
    “臣遵旨。”
    刘承祐从玄英坊回来,一路无话。
    七百九十四人。
    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賑灾施粥,救了人,可救不了所有人。
    施粥是暂时的,发炭是暂时的。等开春了,雪化了,他们吃什么?喝什么?靠什么活?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可渔在哪儿?种子要钱,农具要钱,耕牛要钱,但就是朝廷拿不出钱。
    宋朝是怎么做的?明朝呢?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进来。”
    閆晋推门而入,躬身道:“官家,王相公求见。”
    刘承祐点了点头:“宣。”
    片刻后,王章趋步入內,撩袍跪倒:“臣王章,叩见陛下。”
    刘承祐抬手虚扶:“王相公不必多礼。来人,赐座。”
    內侍搬来锦墩,王章谢恩落座。他从袖中取出一叠厚厚的帐册,双手呈上:
    “陛下,这是去岁西征、冬月賑灾及禁军扩军的详细帐册,请陛下御览。”
    刘承祐接过,翻开第一本。
    密密麻麻的数字,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西征耗费多少,賑灾支出多少,禁军扩军用去多少,每一笔都列得明明白白。他翻了几页,又翻了几页,越翻眉头蹙得越紧。
    他合上帐册,抬起头看向王章:
    “如今库里还有多少?”
    王章沉默片刻,缓缓道:
    “回陛下,去岁秋税已尽数支用,如今朝廷上下,全靠借贷度日。各衙门俸禄,已拖了半月。百官虽有怨言,尚能体谅,可再拖下去……”
    刘承祐望著他,忽然问:
    “王相公,朕这个皇帝,当得怎么样?”
    王章一怔,旋即垂下眼帘:“臣不敢妄议。”
    刘承祐摆了摆手:“朕不是问罪,只是想听听你的心里话。”
    王章斟酌著词句,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
    “官家乃仁厚之君,爱民如子,可是……可是仁厚不能当饭吃。百姓要活命,將士要粮餉,朝廷要运转,都离不开一个字——钱。”
    刘承祐望著他,轻轻嘆了口气。
    “你说得对,一切都离不开钱。”
    “朕也时常忧虑。”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可今日你这一说,朕倒好像有点眉目了。”
    “閆晋。”
    閆晋上前一步:“奴婢在。”
    “召杨相公、刑部尚书王仁裕、大理寺卿和凝覲见。”
    閆晋躬身:“奴婢遵旨。”
    他转身,快步退出殿外。
    王章坐在锦墩上,望著御座上那个年轻的皇帝,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刘承祐对上他的目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王相公且坐著。一会儿你便知道了。”
    大理寺衙署坐落在皇城东南角。
    王仁裕负手入內,眉头紧皱。
    “成绩公,这份名单,为何不准?”
    和凝的笔尖顿了顿,抬起头来。他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又放回案上。
    “凡买私盐者,不论多少,一律处死。”和凝望著王仁裕,“王尚书,你不觉得这太严苛了吗?”
    王仁裕的眉头皱得更紧。
    和凝继续道:“官盐一斗,竟高达五百余文。寻常百姓,一年到头能挣几个钱?五百文买一斗盐,谁买得起?买不起,就只能买私盐。买了私盐,就要处死。王尚书,您说说,这是逼百姓去死,还是逼百姓去造反?”
    王仁裕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成绩公,你说的这些,我又何尝不知?可就算严苛,也是我大汉之法。有法当依,我能如何?”
    和凝摇了摇头,神色郑重起来:
    “荀子有言:天下者,至重也,非至强莫之能任;法度者,所以爱民也,害民则废。王尚书饱读诗书,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吧?”
    王仁裕沉默片刻,终於开口,声音低了几分:
    “可是……杨相公、王相公都下了严令,不得不从啊。成绩公,你是大理寺卿,不归他们管,可我是刑部尚书,每日往来的公文,一半是他们籤押的,这能报上来都不错了,枢密院、侍卫司每月自主勾决判罚比比皆是,我能怎么办?”
    和凝望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
    “那就去覲见陛下,废此恶法。”
    王仁裕苦笑一声:
    “谈何容易,废了此法,钱从何来?盐税、酒税,是国库的大头。废了,拿什么补?”
    和凝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內侍推门而入,躬身道:
    “王尚书,和寺卿,陛下有旨,请二位即刻入宫覲见。”
    二人对视一眼,站起身来。
    万岁殿西暖阁。
    刘承祐坐在御案后,面前站著杨邠。王仁裕和和凝趋步入內,撩袍跪倒。
    “臣王仁裕、臣和凝,叩见陛下。”
    刘承祐抬手虚扶:“二位平身。赐座。”
    內侍搬来锦墩,二人谢恩落座。
    刘承祐的目光落在王仁裕身上:
    “王尚书,王景崇审得如何了?”
    王仁裕欠了欠身,答道:
    “回陛下,王景崇一案,臣已审结。按律,谋反大罪,擬处绞刑,夷三族。臣正要具本上奏。”
    刘承祐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喜怒:
    “嗯,按律办理便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缓缓开口:
    “今日请几位来,是有一件要事,要与诸位商议。”
    三人欠身,静候圣諭。
    刘承祐道:“如今天气渐暖,冬賑已毕。可朝廷財政,已是捉襟见肘。百姓困顿,国库空虚,朕思来想去,还是要请教诸位。”
    话音未落,和凝已站起身来,躬身道:
    “陛下,臣有一言。”
    刘承祐看向他:“和卿请讲。”
    和凝直起身,神色郑重,一字一句道:
    “陛下,如今朝廷財政各项制度,大多以敛財为要,不顾民情。譬如盐税、酒税二项,尤为严苛。”
    刘承祐眉头微微一动。
    和凝继续道:
    “官盐一斗,高达五六百文。寻常百姓,哪里买得起?民间不许煮盐,不许买私盐,一经发现,无论多少,一律处死。甚至有人刮碱土煮盐,也是无论多少,都处死。”
    他顿了顿,又道:
    “酒税亦然,百姓自酿自饮,本是小节,可朝廷不许,连带外地酒入城,都是死罪。陛下,长此以往,恐民心不附,朝廷动盪啊。”
    刘承祐听著,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当然知道后汉律法严苛。史书上写过,王章掌三司,横徵暴敛;杨邠执政,用法刻薄。可“刻薄”二字,他以为是相对而言。没想到,竟是这种刻薄。
    杨邠站起身来,沉声道:
    “陛下明鑑。此法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朝廷若不加征重税,则兵无粮餉,官无俸禄,连朝廷也无法运转。乱世用重典,应有之义。”
    和凝转过头,看向他:
    “杨相公,重典也该有个限度。一斗盐五六百文,这是重典,还是逼民造反?前晋之时,也未曾如此严苛!”
    杨邠冷笑一声:
    “我看廷尉还心心念念偽朝吧。”
    和凝脸色微变,一时语塞。
    刘承祐忙抬手打圆场:
    “杨相公,都是为国,不谈这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今日召诸位来,就是想说说如何开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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