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七的山寨在深山里。
    跟著他走了两个时辰的山路,林九真总算明白了什么叫“易守难攻”。一路上全是陡坡和密林,岔路口多得让人头晕,要是没人领著,外人根本找不到地方。
    郑森走得直喘气,可硬是咬著牙没吭声。这孩子虽然娇生惯养,骨子里倒有股倔劲儿。
    小柱子早就累得说不出话了,被李进忠半拖半拽著走。李进忠倒是神色如常,一路上四处打量,把这些路都记在心里。
    天黑透的时候,终於到了山寨。
    寨子比林九真上次见到时大了不少,柵栏加固了,还多了几间木屋。几个山贼正在空地上烤野兔,看见黑七回来,都站起来打招呼。
    “老大回来了!”
    “哟,还带客人了?”
    黑七摆了摆手。
    “去去去,把最大那间屋子收拾出来,今晚招待贵客。”
    他回头看向林九真,咧嘴一笑。
    “林郎中,上次在你那儿蹭了顿饭,这次该我还你了。”
    林九真看著他。
    “你倒是会算帐。”
    黑七哈哈大笑。
    篝火烧得很旺,烤肉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黑七让人搬来几坛酒,拍开泥封,给林九真倒了一大碗。
    “林郎中,先喝一碗,解解乏。”
    林九真接过碗,抿了一口。
    酒很烈,辣得嗓子疼。
    黑七看著他这样子,又笑了。
    “你们这些读书人,喝酒都这么斯文。”
    他一仰头,把整碗酒灌下去,抹了抹嘴。
    “说吧,你惹上什么人了?”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把南京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陈鹤年中毒,大壮自杀,周文渊被杀,龙鳞巷的老头,那张写著“东南有龙”的纸条,还有那些死於“瘟疫”的人。
    黑七听著,脸色越来越凝重。
    等林九真说完,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林郎中,你知道你惹上的是谁吗?”
    林九真看著他。
    “谁?”
    黑七压低声音。
    “东南那边的人。”
    林九真心头一动。
    “东南?”
    黑七点了点头。
    “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但我听过一些风声。这两年,有人在东南各地收买人命,专门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他们有钱,有人,有路子,官府都不敢惹。”
    他顿了顿。
    “你那个周文渊,我猜就是他们的人。可他为什么会死?要么是任务没完成,要么是知道的太多。”
    林九真听著,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东南的人。
    郑芝龙在东南。
    可郑芝龙要杀陈鹤年?要抢龙鳞?那东西本来就是他儿子的,他何必抢?
    不是郑芝龙。
    那会是谁?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郑芝龙招安之后,东南的势力会重新洗牌。有人想上位,有人想分一杯羹,有人想取而代之。
    那些人,会不会是想抢龙鳞,用来威胁郑芝龙?
    “黑七,”他开口,“你对东南的势力了解多少?”
    黑七想了想。
    “知道一些。郑家最大,手下有船有人有地盘。郑家下面,还有几家小的,有的依附郑家,有的想取而代之。”
    他看向林九真。
    “你是怀疑,那些人是衝著郑家去的?”
    林九真点了点头。
    黑七沉默了一会儿。
    “要是这样,你麻烦大了。”
    他看著林九真。
    “那些人既然敢动郑家的人,就不会在乎多杀一个郎中。你躲到我这儿来,是对的。可我这儿也不是绝对安全。”
    林九真没有说话。
    他知道黑七说的是实话。
    那些人能在南京杀人,能在扬州放毒,就能在徽州找到他。
    可他能躲到哪儿去?
    天下这么大,能躲的地方,有几个?
    正想著,一个山贼忽然从山下跑上来,气喘吁吁。
    “老大!不好了!”
    黑七站起来。
    “什么事?”
    那山贼喘著气。
    “山下的村子……又死了一个人!跟昨天那几个一样!”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紧。
    他站起来。
    “我下去看看。”
    黑七拦住他。
    “林郎中,天黑了,太危险。”
    林九真看著他。
    “人死了,天亮也不会活过来。”
    黑七愣了一下,然后鬆开手。
    “我陪你去。”
    山下的村子里,一片哭声。
    死者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昨天还活蹦乱跳的,今天就没了。她丈夫跪在旁边,哭得撕心裂肺,旁边几个孩子也跟著哭。
    林九真走过去,检查了尸体。
    一样的症状。
    发热、咳嗽、脸色发青、指甲发紫。
    他翻开她的耳朵。
    红点。
    和南京那些人一样。
    他站起身,看向那个丈夫。
    “她这几天接触过什么人?”
    丈夫哭著摇头。
    “没有……我们一直在家……哪儿都没去……”
    林九真沉默。
    没有接触过外人。
    那毒是怎么来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们家吃的水,从哪儿打的?”
    丈夫指了指外面。
    “村头那口井。”
    林九真转身往外走。
    黑七跟上去。
    “井有问题?”
    林九真没有回答。
    他走到井边,借著手里的火把往下看。
    井水很清,看不出什么。
    他想了想,从药箱里拿出一根银针,用绳子繫著,慢慢放下去。
    提上来的时候,银针的尖上,沾著一点黑色的东西。
    他把那点东西凑到鼻尖闻了闻。
    没有味道。
    可他知道这是什么了。
    有人在井里下了毒。
    不是瘟疫。
    是毒。
    “这井,全村人都吃?”林九真问。
    那个跟过来的丈夫点了点头。
    “是……都吃这一口井……”
    林九真的心沉了下去。
    全村人都吃这口井的水。
    那就是说,全村人都有可能中毒。
    “这几天,有没有外人来过村里?”他问。
    丈夫想了想。
    “有……前天来了一伙人,说是收山货的。在村里转了一圈,当天就走了。”
    林九真看著他。
    “多少人?”
    “三四个吧……记不清了。”
    三四个。
    收山货的。
    林九真转身看向黑七。
    “你在这片山里混,知道有什么收山货的?”
    黑七摇了摇头。
    “没有。这一带的山货,都是我的人收的。外人进来,我不可能不知道。”
    林九真沉默。
    那就是假扮的。
    那些人,已经找到这里了。
    “李进忠。”他开口。
    李进忠走过来。
    “在。”
    “你回山寨,把小柱子和郑森看好。別让他们下山。”
    李进忠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黑七看著林九真。
    “你呢?”
    林九真看著那口井。
    “我得找到下毒的人。”
    半个时辰后,黑七的人在山里找到了痕跡。
    那伙人往东边去了,走得不快,显然不急著赶路。
    林九真带著黑七和几个山贼,顺著痕跡追过去。
    追了四五里,前面忽然出现一个山坳。
    山坳里,有一堆篝火的灰烬,还有几个吃剩的乾粮袋子。
    人已经走了。
    林九真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灰烬。
    还热著。
    刚走不久。
    他站起来,四处张望。
    夜色里,什么也看不清。
    可他知道,那些人就在附近。
    就在暗处盯著他们。
    “小心。”他低声说。
    话音刚落,一支箭从黑暗中射过来,擦著他的耳边飞过,钉在身后的树上。
    黑七一把把他拉到树后。
    “有埋伏!”
    山贼们纷纷躲到树后,抽出刀。
    黑暗中,又射来几支箭。
    有人中箭,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林九真从树后探出头,想看清那些人在哪儿。
    可什么也看不清。
    他们被包围了。
    “林郎中。”黑七的声音压得很低,“等会儿我让人衝出去,引开他们。你往反方向跑。”
    林九真看著他。
    “你呢?”
    黑七咧嘴一笑。
    “老子在这山里混了这么多年,还没人能要老子的命。”
    林九真没有说话。
    他知道黑七是在让他活命。
    可他能走吗?
    他走了,黑七他们怎么办?
    “我不走。”他说。
    黑七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走。”林九真看著他,“他们是冲我来的。我走了,你们打。”
    黑七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林郎中,你他娘的真是个怪人。”
    他拍了拍林九真的肩膀。
    “行,那咱们就一起打。”
    他举起刀,正要衝出去,黑暗中忽然传来一阵喊杀声。
    是李进忠。
    他带著十几个山贼,从另一条路包抄过来,把那些埋伏的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刀光剑影,喊声震天。
    林九真躲在树后,看著那些人在黑暗中廝杀,手心全是汗。
    不知过了多久,喊声渐渐停了。
    李进忠走到他面前,浑身是血,但都是別人的。
    “林奉御,没事了。”
    林九真站起身。
    “抓住了吗?”
    李进忠摇了摇头。
    “跑了几个。死的三个,都服毒自尽了。”
    林九真走过去,看了看那几具尸体。
    和南京的大壮一样,牙缝里有毒囊。
    死士。
    那些人,培养了一群死士。
    他的心沉了下去。
    回到山寨,天已经快亮了。
    郑森和小柱子一直守在寨门口,看见他们回来,眼眶都红了。
    “林郎中!”郑森跑过来,“您没事吧?”
    林九真摇了摇头。
    “没事。”
    郑森看著他,忽然说了一句。
    “林郎中,那些人,是为我来的吗?”
    林九真看著他。
    “为什么这么问?”
    郑森低下头。
    “我爹说过,我身上有他们要的东西。他们追我,不是为了玉佩,是为了我这个人。”
    林九真沉默。
    郑森说得对。
    那些人要的,不是龙鳞。
    是要用郑森来威胁郑芝龙。
    “你放心。”他说,“我不会让他们抓到你。”
    郑森抬起头,看著他。
    “林郎中,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九真没有回答。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香囊。
    竹叶,清雅,坚韧。
    他想起了沈清荷。
    她也问过这样的话。
    他也回答不出来。
    可他知道,他不会丟下他们。
    一个都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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