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柳神的举动,令陈知白心生几分不祥。
    黄金古木依旧璀璨,可那光芒之中,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下一刻。
    古木之下,无数金色根须破土而出。
    这些根须粗如虬龙,疯狂扎入周遭火焰之中。
    火焰翻涌,根龙穿梭。
    剎那间,火光中的画面陡然一变。
    腊山氏部落周围的山谷,忽然升起一道道金色光柱。
    光柱冲天而起,交错纵横,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將方圆五十里尽数笼罩,化为囚笼。
    与此同时,漫天火焰,轰然炸开,如星火坠落,洒向广场,洒向宫外。
    星火落地,弹指间化为一座座鬼火塘。
    一座,两座,十座,百座……
    眨眼之间,主峰上下,已燃起密密麻麻的鬼火塘。
    “腊山氏方圆五十里,皆为吾之坐坛。”
    “凡入內者,皆为祭品。”
    樟柳神立在树巔,俯瞰群妖,声音平静:
    “杀窃贼者,封左护法!”
    此言一出,主峰上下,一片死寂。
    少顷,群妖沸腾。
    喧譁之声,轰然炸响。
    “大王万岁!”
    “杀——”
    “杀杀杀!”
    无数精怪,霎时间血贯双眸,爭先恐后的跃入身旁的鬼火塘。
    火焰一闪,身形消失。
    没多久,广场便空了一大半。
    宫外那头,更是喧囂震天,密密麻麻的精怪如蝗虫过境,纷纷涌入鬼火塘。
    獐子精已然红了眼,扯了扯陈知白袖子,声音发颤:
    “快快快!快走,晚了就没了!”
    说著,便是狂奔而去。
    陈知白看著身边躁动的群妖,心中嘆了一口气,这要是还站在原地,只怕扎眼至极。
    不得不冲向最近一座鬼火塘,跃入其中。
    ……
    ……
    且说夏平一行人,借著孙昉的幻术遮掩,趁腊山氏山民惊愕之际,已然掠出数里之外。
    “成了,哈哈哈,当真成了!夏道友果然神机妙算。”
    一位名叫赵宿的修士,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腊山氏火光,满脸亢奋之色。
    更有修士哈哈笑道:
    “今晚回去,定要不醉不归。”
    夏平虽也心头火热,却仍强压喜色,沉声道:
    “诸位莫要大意,须得先离了这腊山氏地界,方算全功。”
    身著青袍的孙昉走在人群中央,一边维持著幻术,一边頷首道:
    “夏小友说得是,孙某这幻术虽能遮掩行藏,却也经不起樟柳神的细细探查,快走。”
    眾人应诺,加快了脚步
    眼看过了前方山坳后,便踏出腊山氏边界,夏平暗暗鬆了一口气。
    此行虽险,终究成了。
    他不由想起礼云极,乃至平南驛丞来。
    不知道,他们得知此事,会作何表情?
    正想著,前方山坳处,忽然金光一闪。
    一道金色光柱,自地面冲天而起。
    那光柱粗逾十尺,璀璨夺目,直贯云霄。
    夏平脚步一顿,瞳孔骤缩。
    不等他反应过来,接二连三的光柱,蔓延成列,冲天而起。
    將他们、乃至腊山氏部落圈入其中。
    与此同时,一道稚嫩却威严无匹的声音,自九天之上传来:
    “腊山氏方圆五十里,皆为吾之坐坛。”
    “凡入內者,皆为祭品。”
    声落,天地俱寂。
    夏平只觉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方圆五十里,尽成樊笼。那樟柳神……这是要將我等困死於此。”
    孙昉脸色铁青,猛地取出一枚玉简,法力注入其中,当空一划。
    下一刻,他身子一震。
    “灵界……进不去了?”
    他声音沙哑,带著几分不可置信:“这是被封印了?”
    此言一出,眾人如遭雷击。
    赵宿下意识质问道:
    “夏道友,你不是说……樟柳神不会出手吗?”
    夏平脸色惨白,默不作声。
    樟柳神確实没有对他们亲自出手!
    却设下了这座牢笼,驱使群妖猎杀他们。
    眼下,方圆五十里,尽成猎场。
    这让他还能怎么说?
    在满心苦涩中,他驀然冲眾人抱拳道:
    “我出去引开他们,等我一死,它们找到了献祭財物,应该也就散了。那些平南孩童,还要拜託前辈,送出去。”
    此言一出,眾人愣住了。
    赵宿下意识道:“夏道友,我们再想想办法……”
    话未说完,便被夏平摆手打断。
    他拍了拍袖兜,那里藏著装满献祭財物的储物袋。
    “它们找不到人,不会散的。此事因我而起,理该由我承担因果。”
    夏平话锋一转,又道:
    “夏某只求前辈,莫要断尾求生。否则相互攀咬之下,谁都走不脱。”
    这话说得隱晦,却在微妙间,直刺孙昉心底。
    孙昉面色微变,旋即郑重还礼:
    “夏小友放心,孙某必竭尽全力,將孩童送还平南。”
    夏平点了点头,驀然转身,衝出幻术遮掩之地。
    他离开没多久,当即厉声大喝:
    “尔等妖孽,也敢伤我大玄子民,统统给我去死!”
    霎时,声震四野,引来群妖瞩目。
    眾精怪先是一愣,旋即化为狂喜。
    “小偷!”
    “是人族小偷!”
    “杀——”
    剎那间,无数精怪蜂拥而至。
    夏平不退反进,一步踏前,周身法力鼓盪。
    气禁神通轰然张开。
    那冲在最前的几头精怪,只觉浑身一空。
    莫说妖力神通,便是幻身,也在剎那间如冰雪消融,只剩下一身爪牙。
    夏平挺剑而起,剑光如雪,一剑刺穿一头狼妖咽喉,鲜血喷溅;
    再一剑,又斩落一头狐妖头颅。
    这一刻,他身形腾挪,剑光所过,尸横遍野。
    眨眼间,便有七八头精怪毙命剑下。
    群妖大哗。
    “此人凶悍!”
    “莫要近身……”
    “用妖术!”
    可气禁神通之下,妖术近身之后,尽数失效;
    试图以爪牙搏杀者,又成了待宰羔羊,一时竟只能看他逞威四方。
    此时,夏平浑身浴血,剑势愈发猛烈,大开大合间,似要將平生所学,尽数施展。
    然而精怪实在太多,杀了一头,涌来三头,杀了三头,涌来十头。
    四面八方,密密麻麻,儘是猩红眼眸。
    夏平左支右絀,身上渐渐添了伤口。
    他咬了咬牙,猛地一挥手。
    哗啦!
    无数祭品財物从天而降,洒落一地。
    布匹、宝石、武器,乃至泛著灵光的符籙,在金色牢笼下,熠熠生辉。
    群妖一愣。
    有精怪下意识伸手去接。
    夏平趁此机会,一剑盪开身前三头精怪,纵身跃出包围圈。
    他大口喘息,浑身伤口血流如注,却仍咬牙挺剑,再次冲向精怪聚集处。
    一剑,杀一头。
    两剑,再杀一头。
    可他脚步已然踉蹌,剑光也渐渐迟缓。
    满山遍野的精怪,却杀之不尽,斩之不绝。
    倏地,一道流光,自半山腰呼啸而来。
    那流光太快,快到夏平只来得及扭头看去。
    他下意识张开气禁神通,神通运转到极致,不想,那流光却毫无阻碍,径直穿过。
    “噗——”
    金属撕裂血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一根长约丈许的精钢马槊,携万钧之力,將夏平整个人撞得拋入空中,直直飞出去十余丈,“砰”的一声,被钉在地上。
    马槊贯穿胸腹,將他高高挑起,悬在半空。
    夏平如一只血葫芦,掛在槊杆上,他下意识抓住槊杆,试图拔下马槊。
    可意识却越来越模糊。
    这一槊,纯粹是肉身之力,蛮横无匹,已然震碎了他的五臟六腑。
    他颓然鬆开双手,怔怔抬头。
    金色根须编织的天空,在眼中渐渐模糊。
    月光透过根须缝隙洒落,如碎银点点。
    『可惜了……』
    他脑海中,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瞳孔,隨之扩散。
    一头高约丈许的象头精怪,踏著大地隆隆而来。
    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在震颤。
    它走到马槊前,蒲扇般的大手一探,抓住夏平尸身,一把提起。
    “吼——”
    象头精怪仰天长啸,將尸体高高举起。
    四周群妖见状,齐声欢呼,声震山林。
    一里开外的山坡上,目睹这一切的孙昉等人,满心苦涩。
    赵宿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却说不出话来。
    孙昉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夏小友已去,我等须儘快离开,莫要让他白死。”
    眾人默默点头。
    然而,欢呼声落下,群妖却並未散去。
    非但未散,反而愈发亢奋地漫山遍野搜寻起来。
    一头头精怪俯低身子,鼻子耸动,耳朵竖起,目光如电,一寸一寸搜过山林。
    “怎么……还没散?”
    赵宿一脸茫然,声音发颤。
    有人颤声道:“莫非……精怪知道我们有多少人?”
    此言一出,所有人如坠冰窟。
    若真是如此,夏平可就……白死了!
    孙昉低声道:“快,跟我走!我知道一处山体裂缝,狭长幽深,或可矇混过去。”
    眾人精神一震,正要动身。
    不料,恰在此时,一道金色光芒,自九天垂落。
    径直照在他们以幻术遮掩之处,久久不散。
    所有人登时如遭雷击。
    “糟了——”
    眾人大惊失色。
    漫山遍野的精怪,却齐刷刷看了过来,俄而怪叫狂呼而起,如潮水般蔓延而来。
    孙昉瞳孔骤缩,厉声喝道:
    “樟柳神注视到我们了,老夫幻术已然失效,大家分散逃跑,能逃一个是一个!”
    声落,他率先纵身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朝东南方向遁去。
    其余人如梦初醒,各展神通,发疯般四散而逃。
    山间群妖见状,反而愈发亢奋,嘶吼著分头追击。
    一时间,满山遍野,儘是追杀与奔逃。
    陈知白混在群妖之中,隨著乌泱泱的妖潮,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向西。
    看著卖力无比,却连人族衣角都摸不到。
    掠过空中的蝙蝠,在一片红灿灿的热源感应中,却始终找不到一名中年修士的身影。
    在青烟渺宫广场上时,他清楚看到:
    夏平收了献祭財物;
    那中年修士收了孩童。
    如今夏平已死,储物袋落入象妖之手,是抢不到了。
    但那中年修士的储物袋里,却装著十几名大玄孩童。
    若能抢到,或可保下他们的性命。
    可任他如何驱使蝙蝠,也找不到那中年修士。
    不见了?
    陈知白心中一动。
    隱藏在皮毛下的形籙瞳驀然睁开。
    他一眼扫去,漫山遍野,儘是各色兽魂,在妖躯之內飘摇舞动。
    群妖奔涌,兽魂如潮。
    在妖潮涌动中,一道“空白”,令他目光一凝。
    那是一头猪妖,混在妖潮中,也跟著追击人族修士。
    那猪妖浑身鬃毛,獠牙外露,跑得气喘吁吁。
    每一步都迈得很大,可落在妖潮中,却总是慢上一拍,显得有些笨拙。
    但在陈知白眼中,那猪妖体內,却空空荡荡一片,看不到半点兽魂。
    这世上生灵,除了殭尸没有魂魄;
    其他生灵,找不到魂魄,只有一个可能……被法术神通遮蔽了。
    ……
    此时,孙昉心臟咚咚直跳,紧张到了极点。
    他维持著幻术,將自己化作一头猪妖,混在追击的群妖之中,卖力地奔跑著。
    一边跑,一边寻找藏身之所。
    倏地,耳畔传来一道人言,令他脚步陡然一僵。
    “道友幻术,令人佩服。”
    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直抵心神。
    孙昉浑身汗毛倒竖,法力险些失控。
    “只是……”
    那声音继续道:“樟柳神在灵界目睹诸位行窃,缺了道友一人,必將追查到底。还请道友,將储物袋塞入地下,鄙人能救一人,是一人。”
    孙昉脸色阴晴不定。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他孙昉,连他都瞒不住,想瞒过樟柳神,怕是不易。
    对方又说“能救一人是一人”,想来目睹了他们行窃过程,知道他的储物袋中,收容著平南孩童。
    亦或者……这声音,就是他们同伙中的一人。
    这是趁机谋划他多年积攒的家当来了。
    既然如此,交,还是不交?
    千钧一髮之际,孙昉咬了咬牙,在趟过一片灌木时,不动声色,將储物袋塞入地下。
    继而远远跑开。
    在离开数丈后,他忍不住回头。
    却见无数精怪,从那片灌木衝过,根本无法看出是谁拿了储物袋。
    ……
    不知过去多久,坐坛猎场內的喊杀声,渐渐平息。
    那四散而逃的修士,已然尽数伏诛。
    群妖亢奋,嘶吼著举起尸身,向山巔方向欢呼。
    漫天火焰,自空中垂落。
    火焰落地开花,化为一座座鬼火塘,遍布山林。
    群妖见状,纷纷纵身跃入。
    火光一闪,身形消失。
    隨著群妖逐渐消失,漫山遍野的鬼火塘,也逐个熄灭。
    可腊山氏部落升起的鬼火塘,火焰非但不灭,反而愈燃愈旺。
    那围出坐坛囚笼的金色根须,开始缓缓收缩。
    如梳子般,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向內缩圈,一寸一寸,犁过每一寸土地。
    少顷,其中一道根须,微微一颤,倏然化为一根长鞭,缠住一枚顽石,拖入鬼火塘中。
    真金不怕火炼。
    那顽石入火,坠入灵界,却在剎那间,化为一名中年修士。
    ——正是孙昉。
    根须將他提在半空中,任由千万精怪打量。
    古木之巔,童子身影俯瞰而下,稚嫩的声音中带著一抹戏謔:
    “为了活命,不惜降下玄光,標记位置,逼得同伴溃散,爭取一线生机。”
    “尔等人族,果然卑鄙。”
    孙昉浑身颤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广场之上,群妖哄然大笑,响彻夜空。
    陈知白立在群妖之中,默默的看著这一切。
    在他身后不远处,一头蛇妖,竖起身子,吐著信子,满脸茫然。
    它的腹中,多了一个储物袋。
    这不是它自愿吞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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