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码头,搭着一间茶棚。
    棚顶苫的稻草,棚下摆着五六张条凳。供过往船工、挑夫、商贩歇脚喝茶。
    曾越与班头田横拣了靠里的条凳坐下。
    邻座几个书生正高声阔论。周遭人也凑过去听,你一言我一语地加入进去。这些人中有挑担货郎,有卖菜农人,也有穿着半旧直裰的商贾。
    曾越闲闲听着,茶棚老翁过来添水,搭话道:“两位客官是头回来泰州吧?”
    田横心下微讶,笑道:“老丈如何晓得?”
    “这有何难。”老翁放下茶壶,指了指那边聚拢的人群。
    “咱们泰州人,都奉正己居士为师。二位只顾喝茶,不去听讲,可见不是本地人。”
    田横觑了曾越一眼,半真半假地应道:“是,咱们来州学求学的。”
    老翁摆手,不以为然:“州学有甚好读的?心斋书院就在城外,谁都能去听。二位若有心向学,何不去那儿?”
    曾越端起茶碗,垂眸饮了一口,未置一词。
    州城内设试院,专供学台驻跸。
    曾越到后,歇了一日,次日知州等人才姗姗来拜。
    大抵是觉着州学式微,这位新学台也待不长,礼数上懈怠了些。
    知州姚瑞年逾五十,面容枯瘦,颧骨高耸,作揖时腰弯得低,口中连道恕罪。
    “学台恕罪,昨日公事缠身,实在脱不得空,未能亲迎。”
    曾越扶他起身,温声道:“既是为公务,何罪之有?”见他眉间笼着愁色,随口问了一句,“可是事情棘手?大人保重身子。”
    这一问,姚瑞便如竹筒倒豆子,一股脑全抖了出来。
    原有人强抢民女。
    抢人的是梁佑昌之侄梁祖常。梁佑昌曾官拜礼部侍郎,建安十四年致仕还乡。他善书画,受时人推重,在泰州声望颇高,俨然一方缙绅领袖。
    被抢的女子是州学生员吴兆墨之女,名唤吴英。那梁祖常看上吴英,强抢人做妾。经乡绅调解,本已告终。
    谁知好事者将此事编作话本,名曰《黑白传》。
    里头写道:白公子夜打吴家庄,黑秀才大闹龙门里。梁佑昌号思白,闲住龙门街,那“白公子”影射的便是他。书里将强抢民女之事安在梁佑昌身上,极尽丑诋之能事。
    此书一出,州城哗然。不知情者纷纷唾骂梁佑昌。梁家震怒,逼着州衙查办。昨日抓了几个传抄的,都是小鱼小虾。
    姚瑞愁的,是如何揪出那戎首。可吴兆墨一家对官府闭门不见,问不出有用消息。
    他说着,目光落到眼前这位清疏有度的学台身上,试探道:“这吴兆墨是州学生员,若是学台出面,或能见上一面……”
    曾越心下冷嗤。此人遇事便想推脱,全无担当。可转念一想,此事若处置不当,官府在百姓眼里便更形同虚设,往后施政处处掣肘。
    他面上不显,只淡淡道:“方至州学,诸事不明。容我思量思量再说。”
    姚瑞摸不准这位新学台的意思,只得告退。
    次日,曾越往州学训饬。
    明伦堂里,生员稀稀拉拉,不足半数。教官解释,自心斋书院创立以来,州学生员日见其少。廪生缺额,便是那些考中秀才的,也往往不来上课。
    这倒奇了。官学生员朝廷发廪米、岁贡银,别地都争着进。
    曾越问:“这是为何?”
    教官苦笑:“李茂贞创立书院,不设门槛,不收束脩。农夫樵子、贩夫走卒,皆可入院听讲。此举名动四方,学子负笈而来。”
    若只这些,倒有些盛名难副。
    “茂贞先生讲些什么?”
    “讲什么都有。”教官叹道,“昨日讲《论语》,今日讲《老子》,明日可能讲种庄稼的道理。学生问什么,先生便讲什么。说是‘因材施教’,说是‘百姓日用即道’。”
    曾越默然。
    他听出其中的厉害。心斋书院的讲学方式,灵活自由,贴近百姓,天然比官学的经义帖括更吸引人。长此以往,官学被边缘化,朝廷取士的标准与民间讲学的内容渐行渐远。
    这是比扬州那些闹事的生员更深的危机。
    当务之急,不是考校整顿,而是立住声名,改变泰州人对官学的观感。
    “吴兆墨之事,你可清楚?”他问教官。
    教官叹了口气,将内情细细道来。
    那梁祖常本是个纨绔,看上了吴英,趁她出门时劫去糟蹋。吴兆墨告到州衙,姚瑞不敢得罪梁家,寻了乡绅出面调停。梁家赔银五十两,且纳吴英为妾。几番威逼之下,吴英为保父亲前程,含泪收了银子。梁家添到一百两,此事便算揭过。
    知州姚瑞,在曾越看来,又多了一条罪状。糊涂,且懦弱。
    如今吴兆墨休学在家,闭门不出。
    曾越起身。
    作为州学长官,他理应去慰问。
    吴家住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两间旧屋,檐角生着青苔。
    教官上前扣门,半晌无人应。
    邻舍见他们站在吴家门前,问:“二位是来找吴秀才的?今早州衙来人了,把他押走了。”
    曾越眉头微蹙:“为何?”
    “说是那本《黑白传》是他写的,污蔑梁家。”邻舍摇头愤然,“哎哟喂,这还有天理么?明明是梁家作恶,如今倒打一耙,官官相护,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旁边街坊聚拢,有人激喊道:“咱们去心斋书院请茂贞先生出面主持公道!”
    曾越心下一沉,这姚瑞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捅了马蜂窝还不自知。
    他上前一步,朝众人拱手:“诸位请勿担忧。我乃提学道曾越,吴兆墨是州学生员,若果真蒙冤,曾某定不会坐视门下生员含冤不白。”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邻舍打量他,似信非信。
    曾越不再多言,吩咐教官留在此处安抚。
    说罢,大步往州衙方向而去。
    PS:
    姚瑞:就没有本官撬不开的嘴。
    教官:是,马上就要被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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