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
    时间来到晚上七点半。
    李怀山的家,位於市区边缘的城中村。
    当陈洛依照导航,在小巷中连拐数个弯,终於抵达一座老旧民楼时。
    头顶狭窄的缝隙外,天空已是夜色沉沉。
    拉开铁门,眼前的楼道由於常年缺少日照,满是水渍与青苔。
    一路上到三楼。
    “...205.”
    陈洛確认了一遍门牌號,抬手敲门。
    “李哥,我是陈洛。”
    门后有人豁然起身,然后是拐棍敲击地面的声音,逐渐靠近。
    咔噠。
    “来了。”
    李怀山拄著拐棍,说话时,依旧下意识错开与陈洛的眼神对视。
    看著其头顶的三个倒计时,再度开始流动。
    陈洛脸上浮现笑容的同时,提了提手里的两瓶酒。
    李怀山没说什么,只嘴角勾起微不可察的弧度,隨后便挪动身体,给陈洛让开通道。
    进了门。
    屋內倒不似外面那样破败。
    整洁乾净的精装房內,麻雀虽小,五臟俱全。
    客厅的餐桌静静摆著五菜一汤,正冒著热气,似乎刚做好不久。
    边角一张香案,摆放著一个年轻女人的遗像,以及一碗碗菜餚。
    想来,应是李怀山的妻子。
    “我手艺差,凑合吃。”
    李怀山拄著拐杖,示意陈洛开饭。
    隨著二人落坐。
    一场无声的晚餐,就此拉开序幕。
    来之前。
    陈洛定下此行的两个目標。
    第一个目標,便是待够四个小时,將词条以及模板尽数复製。
    【皮膜强化】【骨骼强化】【武术宗师】
    两个词条+一个模板,倘若能全部吸收,必然能让他的实力,有大幅度地进步。
    这一条,在他看来不是什么难事。
    关键在於第二条。
    他想尝试和李怀山拉近关係,看是否能接触到其他的练武之人。
    以对方的性子,既要触碰其残废的根源,又要以此拉近关係。
    陈洛设想过,可能会很困难。
    但他没想到的,会这么困难。
    从二人落坐吃饭开始,倘若陈洛不说话,李怀山始终只顾低头吃饭。
    即便他尝试挑起话题,其回答大都也是【嗯啊哦是】来回循环。
    而一旦牵扯到武术相关的事情,其则直接闭口不谈。
    短短半个小时。
    陈洛感觉快力竭了。
    好在...自己提前做好了备案。
    见饭吃得差不多。
    陈洛的目光,便看向自己脚边摆放著的,两瓶白酒。
    他白天时,便已经向李峰打听过父亲的喜好。
    其中,恰好便有喝酒这一项。
    酒精,在放鬆精神,压制理智的同时,亦会让人內心的情绪呈指数放大。
    “李哥,要不整点?”
    “我听李峰说你平时喜欢喝点酒,我从家里带了两瓶过来。”
    陈洛將白酒取出,放在桌面上。
    蓝白相间的瓶身,印著夏尔联邦十分出名的白酒品牌【百年青台】
    剎那间。
    李怀山眼底闪过亮光。
    陈洛听到细微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好,谢谢兄弟。”
    五个字。
    这是自从陈洛进门后,李怀山说得最长的一句话。
    其丝毫不带犹豫,直接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厨房,很快便拿出两个白酒专用的小杯。
    晚餐,再次延续。
    陈洛与李怀山二人。
    一个拥有双重【臟腑强化】,体內臟器机能远超常人。
    一个曾经的武术高手,即便残废八年,似乎宝刀未老。
    两个酒杯连连举向空处,轻轻碰撞,未洒一分一毫。
    转眼,一个小时过去。
    一瓶500毫升,两瓶共计1000毫升的白酒,尽数入肚。
    陈洛面色如常。
    李怀山则愈发神采奕奕。
    面对陈洛挑起的话题,他不再只是简单回应。
    二人从彼此的工作谈到家庭,谈到陈星李峰两个小孩的高三生活。
    说起自己儿子时,李怀山的胸膛总会下意识挺直。
    可话语间,眼神中,又似有抹不尽的愧疚。
    “再整点?”
    “整,便宜的就好。”
    “买点下酒的?”
    “行。”
    陈洛抢在李怀山前,先行下楼。
    喝到兴头上,酒的质量並无所谓。
    他在附近便利店,买了四瓶一斤装的白酒,又到流动滷料车的档口,买了下酒小菜。
    回到李怀山家中。
    由於酒的质量下降,二人乾脆捨弃小杯,改而用啤酒杯。
    哐当哐当的脆响中,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著。
    约莫九点半左右。
    上完晚自习的李峰迴到家中,热情地朝陈洛打著招呼。
    陪著二人聊上几句,这位高三学生因为还有作业,加上明天得早起上课,便回了房间。
    转眼。
    时间来到晚上十点。
    二人各自三斤白酒下肚。
    李怀山的话语,变得渐渐多了起来。
    大部分时候,甚至不需要陈洛开口问。
    他便主动讲起自己的过往,起自己如何从被逼著练武,到对武术越来越感兴趣。
    又如何练尽家中传承,出门寻山拜师,比武试拳,会尽联邦武人。
    这一说。
    又是一个小时。
    时间来到晚上十一点。
    李怀山耷拉著脑袋,零散垂落的髮丝间,能看到其眼中,带著明显的酒意。
    陈洛的眼睛依旧清澈,白酒入腹的速度,压根赶不上他分解酒精的速度。
    到了现在,他脑子里仅有一丝眩晕。
    即便如此,他也任由这丝眩晕发酵,佯装作不胜酒力的模样。
    “阿洛,你想练武?”
    这一次。
    李怀山主动挑起先前避之不谈的话题。
    其对陈洛的称呼,亦从偏客套的“兄弟”转为“阿洛”
    陈洛只觉精神振奋。
    他露齿一笑,缓缓点头。
    “是,从小就爱看武打片,老想学。”
    “我少年宫又只有柔道跆拳道那些,我没啥兴趣。”
    “最后就跟著我妈,学了个太极拳。”
    说著。
    陈洛想起小时候母亲教自己的太极拳口诀,一边念叨,一边比著歪歪扭扭的动作。
    “一个大西瓜,一刀切成两,一半分给你,一半分给他。”
    比到一半。
    陈洛与李怀山皆是哈哈大笑,又想起李峰还在房里做作业,下意识把声音压低。
    可笑著笑著。
    陈洛突然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嘆息。
    “练武没用的。”
    “哦,不对。”
    李怀山脑袋耷拉著,轻轻摇头。
    话刚说完,他又像想起什么,立马反驳自己。
    “你要去演戏,演动作片,练武就有用。”
    “你要去拍视频,去骗人,去骗钱,练武也有用。”
    “可要是跟我一样...只是想练武。”
    李怀山抬起无力的手臂,不住地点向自己。
    “那就屁用没有。”
    说著。
    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
    李怀山抱紧耷拉在一旁的残废右腿,將其费力拖到跟前。
    他缓缓拉起裤脚。
    呈现在陈洛眼前的下肢,足尖塌软,肌肉严重萎缩,表面不均匀分布著大片疤痕。
    与李怀正的左腿比,其右腿明显小上一大圈。
    简直就像是將大人与少年的肢体,同时安在一个人身上,看著既怪异,又有些触目惊心。
    “我啊,李怀山啊。”
    李怀山砰砰拍著胸膛,一字一句地复述著自己的名字。
    他目光出神地凝视著地面,似在回忆。
    “我十岁练武,二十岁登峰造极,三十岁遍访联邦,与人试拳。”
    “你现在能查到的,那些个武打明星,那些个武术宗师,那些个乌龟玩意。”
    “当年收到我的拜帖,个个都是跑得要多远有多远。”
    说到这里。
    李怀山像傻子一样呵呵笑了起来。
    不知是在笑自己,还是笑他话里的那些人。
    唰!
    他猛地收起笑容,抬起头,直勾勾盯著陈洛。
    “那阿洛你知道,我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吗?”
    不等陈洛答覆,他便自顾自伸出三根手指。
    “三枪,就三枪。”
    “一枪打中这,一枪打中这,一枪...打中我老婆。”
    三根手指。
    分別指向膝盖、大腿,以及悬掛在客厅的女人遗像。
    “我躲也躲不开,避也避不开,还得看著自己老婆就死在旁边。”
    “你说,你说说...练武是不是没用!”
    李怀山的声音,渐渐带著一丝颤抖。
    他不住地敲打著自己的大腿,脑袋越来越低,似乎再也不打算抬起来。
    “......”
    陈洛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说实话。
    李怀山所描述的生活、世界、心境,对他来说,都十分遥远。
    不仅仅是比武,试拳,仇杀之类。
    就连枪这种东西。
    现实里,陈洛都只在治安官以及钞票押运人员的身上见过。
    任何安慰的话,从自己这种未曾经歷过的人嘴里说出来,恐怕都显得苍白无力。
    客厅里,只剩李怀山低沉的呜咽迴荡。
    良久。
    呜咽逐渐消弭。
    就见李怀山身形一歪,整个人直接往地上倒去。
    咔噠。
    在陈洛扶住他的同时,另一侧的房门迅速打开。
    李峰小跑上前,与陈洛一同將自己的父亲扶往臥室。
    待將李怀山放下。
    陈洛本想著帮忙一起收拾残局,却被李峰连番阻拦。
    拗不过对方的他,最终退让一步,只顺手捎上垃圾袋。
    提著袋子,告別李峰。
    陈洛就此下楼。
    “呼——”
    將垃圾扔进巷口的绿桶里,陈洛长吁一口气。
    手腕处。
    三缕白气如活物,围绕著圆环缓慢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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