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处,皇城深巷旁的思桂阁外,夜色浓得化不开。
    宫道上的宫灯昏黄,映著两名提裙疾走的女工,脚步匆匆,裙裾扫过青石板,带起细碎的声响。
    “唉,你听说了吗?听闻今天祈天殿那边闹得厉害,突然冒出来好些白鬍子老头,瞧著架势就不一般,不知他们在里头干了什么。”一名圆脸女工压低声音,眼里满是好奇,忍不住扯了扯同伴的衣袖。
    “嘘!你不要命了!”髮丝鬢边別著一朵素馨花的沁春猛地回头,匆匆捂住她的嘴,指尖用力,语气里满是惊慌,“那都是宫里的大人物,岂是我们能议论的?祸从口出,这话你忘了?”
    她四下扫了一眼,见宫道上只有巡夜的侍卫远远走过,才鬆了鬆手,压低声音叮嘱:“我们的任务就只是把这件衣裙送到思桂阁,拿了赏钱就走,別的事少打听。报酬少不了咱们的,但也得有命花啊。”
    沁春言尽於此,圆脸女工也知趣,悻悻地闭了嘴,只埋头跟著她加快脚步。
    不多时,二人便到了思桂阁门前,朱红木门漆皮微落,瞧著比別处宫殿冷清不少,连门檐下的宫灯,都暗了几分。
    咚咚咚——
    轻叩三声门环,里头传来迟缓的脚步声,咔噠一声,木门应声而开。
    一位佝僂老嫗立在门內,鬢边染霜,脸上刻满皱纹,却眉眼温和,见了二人,微微頷首一笑:“麻烦两位姑娘跑这一趟了。”
    她目光落在二人手中的锦盒上,伸手道:“衣装给我就行。”
    沁春忙將锦盒递过去,躬身行了个礼,便拉著同伴匆匆转身离去,连多瞧一眼思桂阁的院子都不敢。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將外头的夜色与喧囂尽数隔在门外。思桂阁內静得落针可闻。
    她捧著锦盒,轻声自语,语气里满是悵然:“难得热闹了几天,没曾想转眼又出了事。六皇子他……难道我家知意,註定要孤独一生吗?”
    老嫗望著空荡荡的正屋,轻轻嘆了口气:“这思桂阁,又冷了不少。”
    自今日午时,宫里的天就变了。
    从前常伴在沈知意身边的溪琳,被后宫总管连夜叫走,分配给了其他得势的嬪妃,宫里的宫人太监没人再提六皇子的名字,就像被生生抹去。
    种种跡象,让她不得不往最坏的结果去想——六皇子怕是凶多吉少了。
    见惯了生死离別,她也只能嘆息一声,转身走入右手的房间,点亮油灯。
    见惯了深宫里的生死离別,紫苏也只能轻轻嘆息一声,压下心头的悵然,转身走入右手边的臥房,点开案头的油灯。
    昏黄的光晕漫开,映得屋內的陈设朦朦朧朧,床榻上的锦被鼓著一个小小的包,听见动静,那鼓包轻轻顿了顿,又慢悠悠换了个蜷缩的角度,像只不愿醒的小猫。
    “知意,起来换身新衣服。”紫苏放轻脚步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拍了拍那团鼓包,语气柔缓。
    自明姚出事后,这思桂阁的一切,好像又回到了最初那般冷清,可又隱隱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从前沈知意总是冷著一张小脸,眼底藏著化不开的淡漠,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唯有面对六皇子时,才会露出几分鲜活。
    可这次得知六皇子可能出事的消息,女孩的反应却出乎意料——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半分悲伤,也没再回到往日那副拒人於千里的模样,眉眼间竟藏著一丝淡淡的篤定。
    就像是,六皇子从不是离开了,只是去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神秘乐园,终有一天会回来接她。
    床榻上的女孩不情愿地蠕动了几下,像只蛄蛹似的往被子里缩了缩,鼻尖抵著锦被,闷声闷气的,半点不想起身。
    (主语)甚至听出了些埋怨。
    紫苏无奈又心疼,伸手掀开一点被角,温声开口:“这是六皇子早前就让人备下的,特意给你设计的礼物,说是合著你的身量做的。”
    这话刚落,床榻上的动静倏然停了。下一秒,锦被被轻轻掀开,女孩缓缓睁开眼,一双漂亮的杏眸懵懵的,却又带著几分急切的光,直直看向紫苏手中的锦盒。
    紫苏抬手掀开锦盒盖子,指尖轻捻著裙角缓缓抖开,一袭浅紫色纱裙便在油灯下铺展开来。
    裙身薄如蝉翼,似揉碎了漫天梦幻星空,裙裾与袖摆间缀著的细碎银线,隨动作轻晃时莹莹闪烁,宛如坠落的群星,縹緲如幻,触之却又真切。
    沈知意赤著小脚,乖乖站著,在紫苏的轻手轻脚帮扶下套上纱裙,系带松松系在腰后,衬得纤腰盈盈一握。
    纱裙贴合身形,垂落的裙摆堪堪及踝,走动时纱料轻扬,银星碎光隨步摇漾,连眉眼间的懵懂都被衬得愈发清灵。
    紫苏立在一旁,浑浊的眼眸里骤然漾出一抹惊艷——这模样,宛如下凡的仙娥,轻灵而温婉。
    六皇子当初特意叮嘱的样式与配色,果真不错。
    …………
    客栈里静得只剩窗外偶尔的虫鸣,李乾程侧躺在外侧的床榻上,脑海里思量著近来的打算。
    他听著布帘另一侧,小孙偶尔拢被子的窸窣轻响,那声响渐渐淡去,化作均匀绵长的呼吸,显是睡熟了。
    连日的奔波与力量反噬的疲惫翻涌上来,困意也悄悄裹住了他,意识渐渐沉下去。
    “冷……冷……”
    一声极轻的呢喃钻入耳中,李乾程的感知何其敏锐,睡意瞬间散了大半,他猛地扭头望向布帘方向,眸底清明一片。
    窗外不知何时停了虫鸣,反倒有几声怪鸟的啼叫,淒清地划过夜色,落在寂静的屋里,气氛莫名透著几分诡异。
    他掀被起身,赤著脚踩在微凉的木板上,清辉浅浅洒在小孙脸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褪去了白日里的冷硬,竟显出几分清秀的媚態。
    李乾程心头莫名掠过一念:还是生错了时代。
    可这念头转瞬即逝,小孙细碎的呻吟声拉回了他的深思。
    青年蜷缩在床榻上,眉头紧蹙,薄唇微抿,身子不住轻轻发颤,方才那沉厚的声色,此刻竟渐渐变得清软轻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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