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韩兴还想说点什么,姜帅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砸在眾人心上:
    “以祭祀诡异为民,欺压乡里,加以管教,无非是攛掇领主权威,难不成你陈家是想造反?”
    周围静了。
    那些刚才还在议论的伐木工,声音像是被一刀切断。
    造反这个词太大了。
    大到这些常年被陈家压榨的伐木工们,连想都不敢想。
    可姜帅就这么直白地说了出来,当著所有人的面,把这顶帽子扣在陈家头上。
    依旧是先扣帽子后站队的打法。
    周韩兴瞳孔一缩,挣扎著想抬头辩解:
    “你——”
    话没说完,姜帅一脚踩在他的后脑,周韩兴的脸被压得往下一栽,差点啃在地上。
    姜帅没看他,目光扫过周遭那些围观的伐木工。
    那些人穿著打满补丁的短褐,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脸上带著常年劳作的疲惫和隱忍。
    他们站在那儿,看著这边,眼神复杂。
    眾人敢怒不敢言,姜帅看懂了那种眼神,他见过太多次了。
    姜帅抬头看向眾人。
    “陈家把你们当什么?”姜帅的声音像是贴著每个人的耳朵说的。
    “当伐木工不够,帮陈家开闢诡气横行的林地不够。”
    “还要抓你们的子嗣去当祭品。”
    他顿了顿。
    “今天抓的是我家,明天抓谁的?”
    人群里没人应声,但那些眼神变了。有人垂下眼,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牛二元站在人群前面,忽然开口:
    “姜哥儿说得对!”
    “咱们钻林子伐木,哪天不是提著脑袋干活?”
    “回来还要被陈家抓去祭诡异报平安,妈的他怎么不用他自己家的崽?”
    “凭啥?!”
    吴魏站在他旁边,喉结滚动了一下,也开口了:
    “宋家刘家那边,可没听说抓人祭祀的规矩。”
    “就陈家管理的辖区有。”
    这话像是往水里扔了块石头。人群里开始有低低的议论声:
    “对,我表舅在宋家那边伐木,人家就没这事……”
    “刘家那边也是,顶多多交点木税,从不抓人……”
    “凭啥就咱这儿要人命?”
    十八號据点虽同处一墙之內,三家辖区却是三种天地。
    西南一片归陈家管。
    这片区域联通据点外围,陈家握著据点最肥的灵木林场三片成材林。
    五间加工作坊,据点里七成的木材从这儿出去。
    可陈家压榨底层人的手段也最狠。
    伐木工钻林子是提著脑袋干活,回来还得交人,每隔半年,陈家就以祭祀诡异保平安为由,从底层人手里抓走一两个后生。
    税署分站就设在北区木材回收点边上,陈山就是陈世美故意安插进来的。
    若不是姜帅误打误撞除掉了陈山,18號领主还找不到机会安插自己的人。
    东南宋家那边是另一番光景。
    宋家管著据点的粮仓,良田连著畜牧场和最大的诡兽市场。
    集市上大半的粮食和皮料从那儿来。
    宋家也收税,比陈家只多不少,但收的是粮是钱,从不收人。
    伐木工私下传著话:
    最好是去宋家那边討活路,好歹不用怕半夜被人堵被窝。
    东北刘家管的又是另一种。
    两座铁矿养著整条铁匠街,据点的工具、兵器大半出自刘家工匠之手。
    刘家管得鬆散,矿工村那边甚至没人查夜。
    三家辖区的分界就在中外层的集市边上。
    往西南走是陈家,往东南是宋家,往东北是刘家。
    站在那交界处,卖粮的宋家商贩和卖工具的刘家铁匠挨著摊子。
    唯独陈家的木材坊前,总排著交税的队伍队伍里有人攥著木料钱,有人攥著自家孩子的命。
    周韩兴跪在地上,听著那些议论声越来越大,脸色越来越白。
    显然姜帅要做是要瓦解,陈家维繫辖区的管理根基!
    他挣扎著想说话,可姜帅的手臂再度落下压著他,他连头都抬不起来。
    有个机敏的陈家手下。
    趁著人群混乱悄悄退出外围,疯狂朝陈府方向跑去。
    王涛察觉到异样,快速回头。
    接著也悄悄的跟了上去。
    …………
    姜帅微微俯身,贴近周韩兴的耳畔,语气冰冷刺骨:
    “隨意抓人用作祭品,还是护卫队军属。”
    “该死。”
    最后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周韩兴浑身一抖,他终於慌了。
    “姜、姜队……”
    他声音发颤,脖子扭著想看姜帅的脸。
    “误会……都是误会!”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你成了小队长……”
    周韩兴感觉到手臂上那股力道没有丝毫放鬆,冷汗唰地下来了。他脑子里飞速转著,忽然想起什么,连忙开口:
    “你知道我身后是谁吗?陈世美!据点的税官!那是陈家的人!你动我,就是动陈家!就是动税官!”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了底气。
    税官。
    那可是领主亲封的税官。
    是这一片据点的正经官身,手里攥著实权。姜帅算什么?一个小队长而已,护卫队再横,还能跟税官对著干?
    周韩兴喘匀了气,挣扎著想爬起来。
    “你最好想清楚——”
    姜帅鬆开了手。
    周韩兴整个人趴在地上,愣了一瞬,隨即狂喜涌上心头。
    他以为姜帅怕了。
    果然。
    什么小队长,什么护卫队,在税官面前,都得跪著。
    周韩兴手脚並用地爬起来,踉蹌著往后退了两步,回头衝著那几个还在发愣的手下吼道:
    “愣著干什么!走!”
    几个手下赶紧凑过来,扶住他就要往外走。
    人群下意识地让开一条道。
    周韩兴鬆了口气。
    他得赶紧回去,把这事稟报给陈世美。护卫队的人敢动陈家的人,这事没完。
    姜帅这小子等著被报復吧!心头愤懣流转,刚想溜走的周韩兴却被一道声音嚇了个激灵。
    “站住。”
    周韩兴身后传来姜帅的声音,他脚步一滯,不敢回头,后背瞬间绷紧。
    出於本能,他还是回头了,回头的那一刻,他看见了姜帅的眼睛。
    利斧破空的声音响起。
    “呼——”
    周韩兴甚至来不及喊,左臂就猛地一震,剧痛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他低头。
    看见自己的左臂从手肘以下齐齐断开,鲜血喷涌而出,那只断臂落在地上,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啊!!!!”
    人群里静得可怕。
    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著那截晃荡的手臂。
    牛二元和吴魏站在人群前面,脸色发白,但眼神里带著一股说不清的激动和亢奋。
    …………
    陈府。
    古原端起茶盏,视线越过杯沿,落在对面那人脸上。
    “古总队难得来一趟。”
    陈世美抬眼,笑得和气。“尝尝,今年的新茶,宋家那边送的。”
    “向护卫队拨款税负的事,陈公考虑得如何?”
    陈世美嘆了口气,那模样像是在替谁惋惜:
    “总队这话说的,陈家在护卫队的税,哪一年少过?”
    “今年確实有难处…”
    古原没吭声,秘宝的事,他试探了三回。陈世美要么岔开,要么装傻,根本不借茬。
    这老东西比宋,刘两家更加难缠。古原无奈看了一眼李承恩,正准备起身。
    “那就这样。”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著急忙慌闯进来,脸色发白,边跑边喊:
    “二爷!出事了!”
    听闻此刻的陈龙悬著的心又被提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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