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乾龙山脉深处的鬼愁沟,雾气尚未散去,天地间一片惨白。
    与新家隔谷相望的突兀岩台上,寒风如刀。
    姚文正教授毕竟上了年纪,之前的急行军透支了体力,为了不拖累进度,他带著嚮导老李留在了下方相对平缓的临时营地做接应。
    此刻岩台上,只有李向阳带著三个师弟师妹在坚守。
    周正哆哆嗦嗦地调整著三脚架,嘴里不停地哈著白气。
    “这鬼天气……”
    周正抱怨道,他看了一眼取景器,对面洞口依旧静悄悄的。
    “师兄,要不咱们往那个突出的岩石那边再挪挪?这角度全是树枝,挡得严严实实的,根本拍不到这俩小祖宗的正脸啊。”
    正在检查绳索固定点的李向阳皱了皱眉,声音严肃:
    “別乱动。这里是高海拔风化带,那些岩石经过反覆冻融,看著结实,其实脆得很,底下可能早就空了,咱们是来做科研监测的,安全第一。”
    他不是第一次跟隨教授出来考察,经验更加丰富。
    周正撇了撇嘴,心里有些不以为然。
    他只想找个好角度,给熊猫崽崽好好拍几张照,给自己的论文增几分顏色。
    趁著李向阳低头记录数据的空档,他鬼使神差地抱著相机,悄悄往那块视野更好的岩石边缘挪了两步。
    就在这时,对面的洞口有了动静。
    一只圆滚滚的黑白糰子慢悠悠地走了出来,在雪地里打了个哈欠。
    “出来了!”
    周正心中一喜,下意识地想要调整站位去抓拍那个哈欠。
    然而,他忘记了师兄刚才的警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周正脚下那块看似稳固的岩石瞬间崩裂。
    “啊——!”
    失重感袭来的瞬间,周正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人向后仰倒。
    “周正!”
    李向阳的反应快得惊人。
    几乎是岩石碎裂声响起的瞬间,他就扑了过去。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住了周正背包的肩带,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內侧一甩。
    周正被这股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拽回了安全地带,重重地摔在雪地上。
    但他得救了。
    可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在湿滑且崩塌的边缘,李向阳根本无法稳住自己的重心。
    巨大的反作用力將他推向了深渊。
    “师兄——!!!”
    在刘薇和张峰悽厉的尖叫声中,李向阳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崖边。
    並没有直接落地的闷响,而是令人心悸的、持续不断的摩擦声和撞击声——那是身体在陡峭的冰雪斜坡上极速翻滚、滑坠的声音。
    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最后被深谷中呼啸的风声吞没。
    ……
    半小时后,临时营地。
    “你说什么?!”
    姚文正教授手里的保温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烫的热水溅了一地,但他毫无察觉。
    此时的周正、刘薇和张峰三人狼狈不堪地跑回了营地,周正更是脸色惨白,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滑……滑下去了……”
    刘薇哭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师兄为了救周正,掉到下面的深谷里去了……我们喊了半天,没人应……”
    姚文正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被旁边的嚮导老李一把扶住。
    “快!求援!”
    姚文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嘶哑地吼道:
    “老李,这下面是什么地方?”
    嚮导老李脸色难看至极:
    “那是鬼愁沟的阴面,全是乱石林子,人很难下去。得叫专业的救援队带著设备来。”
    “电话!卫星电话呢?!”
    姚文正伸手去抓周正的胳膊,“快拿出来!”
    在这没有信號的深山里,卫星电话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周正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眼神中流露出极度的惊恐和绝望,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在……在师兄那……”
    “师兄说那个包重要,一直是他背著……跟他一起掉下去了……”
    这一句话,如同宣判。
    帐篷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信號,没有卫星电话,他们就是一群被困在雪山里的聋子和瞎子。
    而李向阳,正在冰冷的谷底生死未卜。
    “啪!”
    姚文正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老泪纵横:
    “怪我……都怪我让他背著那个包……”
    “我去求援!”
    周正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他一把抹掉脸上的眼泪,咬牙切齿,忍著哽咽。
    “是我害的师兄……我去求援!我跑得快,我一定把救援队带回来!”
    “周正!现在外面在起风!”
    张峰想拉住他。
    “別拦我!”
    周正甩开张峰的手,只抓了一瓶水,转身就衝进了风雪中。
    那是他这辈子跑得最快的一次,也是最绝望的一次。
    ……
    谷底。
    剧痛。
    这是李向阳恢復意识后的唯一感觉。
    他並没有直接摔死,多半是厚厚的积雪和沿途的灌木起到了一定的缓衝作用,但他滑落得太深了。
    左腿传来钻心的剧痛,十有八九是骨折了。
    肋骨大概也断了几根,呼吸时胸腔里像是有火在烧。额头上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糊住了左眼。
    他躺在一个背阴的凹陷处,四周是高耸的冷杉和乱石,这里是阳光照射不到的死角。
    “哈……哈……”
    李向阳艰难地喘息著,从怀里摸索著手机。屏幕已经碎成了蜘蛛网,意料之中的没有信號。
    至於那个装著卫星电话的背包,在滚落的过程中早就不知道甩到哪里去了。
    他翻过手机,颤抖著手指,轻轻抚摸著背面那张被血跡沾染的照片。
    照片上,妹妹李晓云抱著熊猫玩偶笑得甜美。
    “爸,妈……晓云……”
    李向阳的眼角滑下一行泪水,迅速在冰冷的脸颊上结成了霜。
    他不想死……也不能死。
    父母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他是家里的顶樑柱。
    晓云后续的治疗费,还有家里的房贷,如果他走了,这个家就塌了。
    可是,好冷啊。
    隨著时间的推移,乾龙山深谷的温度正在急剧下降。
    李向阳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涣散,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周围太安静了,安静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风雪声。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在孤寂中冻死时,头顶上方的灌木丛突然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下来了。
    李向阳苦笑一声,手摸向腰间防身的匕首,却发现连拔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道黑白相间的身影,穿过灌木,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
    潘芮有些烦躁地抖了抖身上的雪。
    娘亲一早就出门觅食去了,把他们姐弟俩留在洞里。
    潘茁睡得跟死猪一样,她修炼完,閒来无事在洞口看风景,却不想看到了这一出惨剧。
    她一路顺著崖壁溜下来,看著眼前这个半死不活的人类,心里嘆了口气。
    刚才那一幕她看得真切。
    那个咋咋呼呼拿个黑管子对著她的蠢货自己找死,结果眼前这个傻子为了救人,把自己搭进来了。
    潘芮原本是不想管閒事的。
    但这几日,这人虽然阴魂不散地跟著,却始终保持著距离,没伤害过她们一家分毫。
    甚至先前在人类那边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这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小心翼翼的善意。
    若是今日见死不救,怕是过不去心里这道坎。
    她走到李向阳身边,稍微打量了一眼。
    腿断了,气若游丝,浑身都在发抖,身上那点热气正在飞速流逝。
    李向阳努力睁开那只没被血糊住的眼睛,看著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傢伙。
    “瑞……瑞瑞?”
    他声音微弱,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潘芮没有理会李向阳的震惊,而是凑近了仔细听了听他的心跳。
    还好,还有救。
    这里是个风口,再这么吹下去,这人就算不疼死也得冻死。
    潘芮左右看了看,这附近连个能避风的洞穴都没有。
    没办法了。
    潘芮无奈地挪动著身子。
    她避开了李向阳骨折的左腿,像一堵厚实的毛绒墙壁,紧紧地贴在了他的上风口,將那刺骨的寒风挡得严严实实。
    隨后,她將自己温热柔软的腹部,轻轻贴上了李向阳冰凉的胸口。
    一股源源不断的暖意,瞬间包裹了李向阳。
    但这还不够。
    这人的心脉太弱了,隨时可能断气。
    潘芮伸出一只肉呼呼的爪子,搭在了李向阳的手腕上。
    她犹豫了一下,心里一阵肉疼。
    这几缕灵气,是她好不容易才从这天地间一点点抠出来的,平时都捨不得用。
    算了,救人救到底。
    潘芮闭上眼,调动体內那少得可怜的灵气。
    一丝微弱暖流,顺著她的爪尖,小心翼翼地渡入李向阳的经脉,直奔心房而去。
    这股气虽然稀薄,但纯净温和,死死护住他最后一口心脉,不让那阎王爷把人勾走。
    李向阳只觉得一股奇异的热流钻进了身体,原本已经被冻僵的思维竟然开始慢慢回暖,那颗即將停止跳动的心臟,也重新有力地搏动起来。
    做完这一切,潘芮感觉身体一阵空虚,那是透支后的疲惫。
    她有些疲惫地把下巴搁在李向阳完好的肩膀上,不再动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山谷里的气温降得更低了,但李向阳却觉得自己置身於一个温暖的火炉旁。
    那个毛茸茸的小傢伙始终没有离开。
    她就像一个沉默的守护神,替他挡住了风雪,替他守住了最后的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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