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西军与乌持军顺利会师於龙脊谷中,何安道亦安然归队,重掌征西军帅印。两军士卒两两相对,神色皆是几分彆扭——前几日还刀兵相向、互骂仇敌,如今却要並肩而立,不少人眼神躲闪、动作僵硬,唯有紧握兵器的手仍带著几分未散的敌意;反观上层將领,倒显得融洽无间,先前阵前互咒的狠话仿佛从未出口,围坐一处谈笑风生,句句皆是对战局的復盘与后续的谋划。
    一番畅谈后,两军约定分营驻扎,营盘隔谷相望、距离甚远,既避了士卒间的尷尬,也便於相互警戒。次日便是繁重的战场清扫,龙脊谷內尸骸遍野、血流成河,腐臭与血腥味交织瀰漫,呛得人难以喘息。两军將士合力忙活了整整一日,或掘坑填埋、或纵火焚烧,才勉强將遍地狼藉清理乾净,让这处古战场稍稍恢復了几分平静。
    待两军押著俘虏启程返程,抵达乌持王城时,已是第三日清晨。王城城楼之上,留守的大臣们远远望见征西军与乌持军並行而来,皆是瞠目结舌、满脸错愕,一时竟忘了言语。梅特王子出征时,明明是一副同征西军不共戴天、誓要为国王报仇的架势,不过三日光景,竟与“仇敌”和睦並行、冰释前嫌?而征西军,前几日才传出主將被斩的噩耗,这般血海深仇竟也能忍下?一眾大臣满心疑竇,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却始终摸不透其中关节。
    直到两军列阵於城门之下,派人传讯要求开城,大臣们仍未商议出定论。有人猜疑梅特王子遭了征西军挟持,开城便是引狼入室;也有人觉得事有蹊蹺,却无凭无据不敢妄断,一时陷入两难。城楼下久等无果,聂诚心中已然明了大臣们的顾虑,当即从队伍中策马而出,孤身一人行至城门下,抬眸朝城上朗声道:“本王子在此,传我命令,即刻开城门放行!”
    城楼之上的大臣们定睛细看,见梅特王子身姿挺拔、神色从容,周身並无半分被胁迫的模样,悬著的心稍稍落地,当即下令守城將士敞开城门,列队迎接王子回城。至於其中缘由,便待见过王子后再细问不迟。隨著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乌持军与征西军依次入城,队列整齐、秩序井然,並无半分混乱。
    安顿好营寨与俘虏后,聂诚传下指令,王宫之內大摆宴席,庆贺联军被全歼的大捷。眾將士闻言,神色皆是一阵古怪——前几日便是以相似的由头设宴庆功,孰料当晚便生变故,国王遇刺、局势反转,此番设宴,难免让人忧心再出波折,暗自捏了把冷汗。
    暮色渐浓,王宫大堂內灯火通明、酒筵齐备,乌持国眾大臣与两军將领齐聚一堂。大臣们目光复杂地望向主座,左侧端坐的仍是征西將军何安道,气度沉稳、神色淡然;右侧却换成了乌持大王子梅特,取代了往日理方国王的位置。午后,大臣们已从出征归来的將领口中听闻了龙脊谷之战的全貌,却仍被何安道与梅特的连环妙计深深震撼——瞒天过海掩人耳目,借尸还魂巧布迷局,竟將所有人都蒙在鼓中,最终一举全歼四万联军,令其无一人漏网,真正的永绝后患。
    此役之后,拜火教会势力急剧萎缩,西域除了乌持国外其余诸国要么国小力弱要么元气大伤,保守估计二十年內再无能力覬覦乾州。往后二十年,便是乌持国独霸西域的黄金时期,而造就这一切的,正是主座上的二人。对於死而復生的何安道,大臣们满心皆是敬佩——身陷绝境仍能逆转乾坤、反败为胜,果然不负大正名將之威,只要何將军健在,乌持国与乾州的盟约便稳如泰山。
    而对於梅特王子,大臣们的心境便复杂得多:他亲口承认自己是拜火教会內应,本欲发动宫变,却在当晚良心发现,转而与昔日仇敌联手,將盟友一网打尽,反倒为乌持国博得了称霸西域的契机。说他不是精心谋划,无人肯信;可他又当眾承诺战后自我放逐、传位他人,这般举动又绝非野心勃勃之辈所为。难道这真的是一时激愤下的悬崖勒马?往日里竟未察觉梅特王子有这般高洁的德行,实在令人费解,眾人看向他的目光中便多了几分探究与彆扭。
    主座上的聂诚全然不在意下方投来的异样目光,朝何安道微微頷首示意,隨即端起酒杯起身,朗声道:“诸位大人、诸位將士,此次龙脊谷之战,我乌持王师与征西军同心协力、紧密配合,共歼联军一万四千余人,俘虏两万五千余眾,四万联军尽数覆灭、无一逃脱!这一场大胜,离不开诸位的浴血奋战与鼎力相助,这第一杯酒,我敬大家,愿我两军友谊长存,诸位满饮此杯!”说罢,他仰头將杯中美酒一饮而尽,杯中酒液涓滴不剩。在场眾人纷纷举杯响应,一饮而尽,大堂內的气氛稍稍热烈了几分。
    聂诚话锋一转,神色陡然沉凝,语气中满是悲戚,再次端起酒杯:“这第二杯酒,我敬父王。可惜父王未能亲眼见此大胜盛景,未能亲眼见仇敌覆灭。好在儿臣已然替他了结了心愿,荡平联军,便用这仇敌的覆灭,祭奠父王在天之灵!父王,您可瞑目了!”话音落,他缓缓將杯中酒倾倒於地,酒水渗入青砖,晕开一片湿痕。在场眾人亦依样画葫芦,將酒洒在地上,大堂內一时瀰漫著肃穆之气。而此刻,被软禁在王宫偏僻院落中的理方国王,忽觉一阵恶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心头莫名一紧,却不知缘由。
    聂诚第三次端起酒杯,神色恳切中带著几分愧疚,声音低沉:“这第三杯酒,我要向全体乌持国民赔罪。是我梅特一时糊涂,引狼入室,险些酿成大祸,累及国家与子民,我便是乌持国的罪人!”言毕,他將酒一饮而尽,隨即双膝跪地,朝著殿门方向重重磕头谢罪,姿態恭敬而决绝。在座的乌持大臣们见状,连忙起身避席,纷纷侧身躲开他的跪拜方向,神色慌张却又不敢怠慢。
    待聂诚起身,一旁的老臣连忙上前劝道:“王子殿下,此事已然过去,何必再耿耿於怀?您虽有过初心之失,却能及时醒悟,带领我军大败联军,为乌持国挣得称霸西域的机缘,非但无过,反有大功!理方国王在天有灵,定然深感欣慰,绝不会责怪殿下。”其余大臣亦纷纷附和,恳请王子莫要自责。
    聂诚却摆了摆手,语气坚定:“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不能相抵,我梅特从不会迴避自己的过错。先前我便说过,此战结束后,我会寻回幼弟亚米,將乌持王位传予他,而后自请放逐,以赎前罪。何將军,今日我將此决定公之於眾,便是请您作个见证。”
    何安道抚掌称讚,神色讚许:“梅特王子公私分明、敢作敢当,真乃堂堂正正大丈夫!王子放心,此事我既已知晓,必全力辅佐令弟安稳上位,护乌持国朝政安稳。”
    大臣们见状,连忙再度劝諫:“王子殿下不可啊!您率师大破联军,正是民心所向、威望鼎盛之时,此刻拋家舍业、弃子民而去,实在不妥!亚米王子自幼在拜火教会圣坛求学,难保不会偏向教会,绝非王位的合適人选。况且此次圣坛大败,亚米王子生死未卜,其中变数太多,还请王子殿下收回成命!”
    聂诚缓缓摇头,语气篤定:“诸位不必忧心亚米的安危与立场。拜火教会当初联络我,便是因察觉亚米的心思不在教会,反倒嚮往乾州的生活,不肯听从他们的差遣。数月前,亚米便已偷偷离开圣坛,前往乾州躲避,拜火教会寻了许久也未能將他抓获。此前我已拜託何將军代为寻访,相信不久便会有消息。此事我意已决,诸位不必再劝,我们还是先商议眼前要务——接下来,我等该如何行事?”
    大臣们见聂诚刻意岔开话题,知晓他心意已坚,再劝无益,只得暂且按下此事,先稳住王子,日后再寻机会劝諫。聂诚转头看向何安道,拱手问道:“何將军,依您之见,我等下一步该如何部署?”
    何安道抬手摩挲著下巴,目光深邃,缓缓道:“依本將之见,自然是乘胜追击、扩大战果。先前理方国王与我提及的扩张之议,本將一直记在心上。不如顺势拿下紫光、疆边、玉瑶三国,吞併其领土与兵力,既全了理方国王的遗愿,也能让乌持国的根基愈发稳固,不知王子意下如何?”
    大臣们闻言,无不心头火热、面露喜色——此三国疆域辽阔,若能尽数拿下,乌持国的领土將扩充一倍有余,国力亦会隨之大增,称霸西域便指日可待。眾人纷纷看向聂诚,眼中满是期盼。
    聂诚连连点头,神色果决:“此事我亦知晓,乃是父王与將军的共识,我自然无有不从。既如此,便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我军与征西军兵分三路,即刻发兵进攻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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