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村中。
    四周一片安寧。
    各处院落中,都是均匀的呼吸,偶有梦囈传出,也不过片刻便消失。
    辨气之下,也没有发现什么特殊气息。
    他来到唯一亮灯的人家。
    是范秀才家。
    昏黄的油灯下,他伏在小案边,盯著摊开的书册认真读著,时不时还拿笔记录。
    丝毫看不出刚受了情伤。
    小桌上,也不见了那玫红色香囊。
    在他身后的土墙上。
    李凤留下的那块木牌,被高高掛起。
    行吧,不颓废就行。
    他不再耽搁,朝著隔壁院落而去。
    记得范秀才说过,小竹家是他们家邻居,这一处刚好只有两座院落,倒省了麻烦。
    进入其中。
    院子明显比范秀才家大了一圈,洒扫的也更为乾净。
    柴房!
    李凤开启烛瞳,目光在院子中扫过。
    老人、小孩、女人……
    最终锁定院子西南角的一间低矮土屋。
    男人的轮廓,顏色比小孩的浅一些,胸前有一块明显的蓝色光斑,温度极低。
    长寿牌?
    李凤脑海里蹦出这个词。
    他正欲潜入。
    却忽然颳起了山风。
    “呼……”
    云开,月明。
    月光几乎是一瞬间倾洒下来,把整个山村都照亮。
    就在这时。
    那男人的热源动了,起身朝著屋外走来。
    李凤收敛气息,撤去烛瞳,静静看著。
    “嘎吱!”
    破旧的木门开了。
    一股臭味传来。
    正是小竹今日在山神庙所说的味道。
    腐烂的肉味。
    这应该就是她哥,大椿吧。
    大椿迈过门槛,身形比採药人健硕不少,肩宽背阔,手臂粗壮,像个武道高手。
    他穿得很怪。
    除了手和脸,几乎全都遮了起来,就连脖子上,都围著一圈布条。
    手中捧著一块木牌。
    上面涂著绿漆,刻著些奇怪的纹路,像是鬼面,又像是某种妖物。
    辨气之下。
    其上並无任何气息波动。
    分明是块寻常物。
    怎会……
    正琢磨,大椿忽地停下,以指甲划破指尖,將一滴鲜血抹在牌面的纹路上。
    李凤这才注意到。
    大椿的指甲,竟是幽幽的绿色,留的很长,尖端似锥,看上去很是锋利。
    还有那血。
    顏色也不太对,红中带著一点脏兮兮的土黄,有种说不出的浑浊感。
    这就是他们所说的得了把子力气?
    怪不得小竹要跑路……
    就在这时。
    木牌上的鲜血,在月光的照射之下,缓缓没入纹路,露出本来的绿漆。
    接著。
    绿色幽光自纹路中亮起。
    大椿浑身一颤,脸上神情逐渐扭曲,贪婪地盯著那道幽光,像是饿了几天的人等著鲜美的食物。
    不多时。
    幽光化作绿气飘起。
    李凤一怔。
    这不是玄明观的绿气吗?
    与此同时,大椿已將那绿气吸入口中,脖子高高昂起,浑身一颤,脸上表情极为满足。
    绿气消失,木牌再度变得普通。
    大椿脸上神色一变,竟有种悵然若失的感觉。
    辨气之下。
    李凤察觉到,大椿身上的臭气,又加重了一丝。
    大椿盯著木牌。
    过了良久,才將其收起。
    他把脖子上的布条往上扯了扯,转头看向一家人所睡的屋子,脸上神色才终於有了几分人样。
    他的神態几乎一直在变。
    与方才那副癮君子的模样,判若两人。
    李凤在他眼中。
    看到了悲伤、不舍、欣慰和愧疚。
    还有疲惫,很深的疲惫。
    直到大椿回屋躺下。
    李凤都未作出任何举动。
    此番只是刺探,还不宜打草惊蛇,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那绿气究竟是什么,该如何破除。
    若直接与玄明观为敌,还没多少把握。
    还是先积攒情报,保持监视。
    至於大椿……
    一个无关凡人的死活,关他一条蛇什么事?
    就在这时。
    他又闻到那绿气的味道。
    东南!
    他迅速在地底穿行,来到绿气所在。
    又是一个“大椿”。
    他本想趁著还未吸入之际,悄悄抽走一丝,带回去研究,可还是失败了。
    如同上次香灰中残留的一样。
    根本不给他回应吧的。
    很快,又有八股绿气的味道,在不同方向出现。
    李凤並未一一查探。
    而是迅速来到村头的大槐树上。
    烛瞳开启。
    一瞬间,整个山村的热源尽收眼底。
    在院中站著的共有九人。
    加上大椿,刚好十个。
    想必,都是去万人坑採药的。
    他们这种行为,和身体的变化,多半是进行某种血祭,估计迟早会变成怪物。
    李凤静静等待。
    直到十人全部入睡后,才挨个潜入,在其体內留下两种待发的毒素。
    失心散和狼蛛毒。
    做完一切后。
    他来到村外的小土坡,安排蚁兵,各自负责一家,全程盯著,如有异变,立刻回报。
    ……
    回到银杏谷后。
    李凤传讯蚁后,加派了二十只蚁兵,让他们三班倒,確保不漏过每一个瞬息。
    这才放心地修炼起来。
    外面还是太危险,先把境界提上来,比什么都重要。
    此番黄杨谷之行。
    李凤愈发觉得,术法、技巧什么的,研究得再花里胡哨,也不如根基扎实来的稳。
    那狼蛛据说是异兽。
    手段也是颇多,可还是被他雄浑的灵气给耗趴了。
    ……
    几日后。
    秋阳高照,碧空如洗。
    暖洞中。
    水声哗哗。
    李凤正在打磨阴沉铁。
    迈巴鹤突然冲了进来。
    “胖蛇,我看到一队陌生的凡人,正朝著咱们谷口而来,还用两根木棍抬著个木盒子,能装下一个人那种。”
    李凤一听便笑了。
    “你这蠢鸟,那是轿子,坐人的。”
    “轿子?里面坐人,还要四个人抬著走,很高级吗?”迈巴鹤虽跟李凤学了不少,但毕竟没见过世面。
    “高级?”
    李凤怔了一瞬,笑道。
    “没你高级!”
    迈巴鹤並未听懂其中內涵,不过听到李凤夸自己,还是得意地昂起头。
    “那是,那是……”
    ……
    果然不出李凤所料。
    那群人,是去山村接小竹,路过银杏谷的,翻山越岭,看来那黄石镇还真的挺远。
    回来时,小竹的气味已在轿子中。
    辨气范围中。
    李凤闻到了范秀才的味道。
    离得很远,只停留了片刻,便消失不见了。
    一顶没有装饰的普通小轿中。
    小竹眼眶通红。
    这富商虽派了二十几號人,抬著轿子来接自己,却没有半点掛红装饰。
    甚至连一个吹打的人都没有。
    虽是纳妾,不配坐大花轿,可毕竟只有自己一个啊。
    不知道选的对不对。
    她几次想掀开帘子,看一看再也回不去的山村。
    可终是没敢,怕犯了富商的忌讳。
    她摸著身上粗製的嫁衣。
    眼泪哗哗地流。
    这是大哥大嫂给自己置办的,花的钱……是他们攒了许久,本打算买头羊挤奶的。
    ……
    山中岁月长,一年转眼即逝。
    银杏树在灵气滋养下,新抽的枝椏已初具规模。
    虽不及从前树冠如云,却也攒出一片金灿灿的荫盖,为谷內恢復了一处静地。
    这一日,天朗气清。
    银杏树下。
    蚁后、红蚂蚁和黑压压的蚁群都静静匍匐著。
    就连迈巴鹤也少见的安静立著。
    李凤很快出现。
    他带来一块巨石,立在眾妖面前,那一面被切得平整,七丈宽、三丈高。
    眾妖不解,纷纷看去。
    “今日起,我教你们识文断字。”
    李凤当眾宣布。
    说罢,也不等眾妖反应,凝聚一只水臂,捏著一个蚁群挖来的煤块,在石面上写下。
    “yao!”
    眾妖不知其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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