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外。
    施凤来请旨之后,便一直等待朱由检的召见。
    可是左等右等,都等不来太监出来传话。
    就在他万分焦急之时,身后却传来动静。
    他撇过头去,只见张惟贤迎著风雪而来,身后还跟著几十个穿著甲冑的护卫。
    施凤来脸色骤变,隨即小跑上前,躬身行礼,“见过太师。”
    张惟贤頷首道,“施阁老可是来劝说陛下的?”
    施凤来道,“正是。”
    张惟贤道,“回去吧,老夫跟陛下聊聊。”
    施凤来听到这话,顿时鬆了一口气,有这位国公在,那万事不愁了。
    “那就有劳太师了。”
    张惟贤轻声一应,隨后便目送施凤来离开。
    下一刻,他走到西苑护卫面前,言语中透露出一股压迫感,“你去告诉陛下,就说老夫要见他。”
    护卫不敢迟疑,躬身行了一礼后,便匆匆朝西苑內跑去。
    永寿宫內,朱由检正在炼丹。
    刚刚商决告诉他,施凤来在西苑外求见,朱由检便知道是为了祫祭一事。
    不过他本来就不想搭理,故而便让商决留下,刻意不去通报施凤来。
    反正,没有他的旨意,施凤来也不敢硬闯。
    顺便也让他在大雪天里吃点苦头。
    “启稟陛下,英国公在西苑外求见!”
    忽然,护卫的声音从永寿宫外传来,顿时打断了朱由检炼丹的动作。
    张惟贤?
    他居然掺和进来了?
    看来自己闹出来的动静確实不小啊。
    朱由检忍不住咧嘴一笑。
    本来还以为得等到开经筵才能引这老傢伙进宫,没想到竟被他给提前了。
    那感情好,许久没见这老傢伙,正好看看他身子骨还硬朗否。
    “商伴伴,快去迎英国公。”
    商决略有迟疑,“可是陛下您……”
    当初朱由检可是以身体不適,才停罢的祫祭,若是让英国公看到他生龙活虎,那岂不是穿帮了?
    朱由检笑了笑,“快去吧。”
    商决见朱由检执意如此,便躬身道,“奴婢遵旨。”
    待到商决走出永寿宫,朱由检隨即从怀中取出一个针盒。
    这是他从陈时郁那拿来的。
    平日里除了炼丹射箭,偶尔听听陈时郁传道,入夜也会练练针刺手法。
    装病对他来说,並不是什么难事。
    医理之中,风寒束表引发高烧,可针刺合谷、三间、中渚、列缺四穴。
    两分钟內,身体便会快速出汗,將风寒邪气给排出体外。
    不过,若是久针,出汗过多也会造成气虚之相。
    但这恰恰能瞒过不通医理之人。
    朱由检取出四根银针后,在自己左手上的四个穴位分別来了一针。
    银针刺下去后,穴位周围泛起一圈粉红,这便是针下得气的反应。
    隨著朱由检不断的用手捻著针柄,左右旋转,上下抽动,左手立刻传来酸酸涨涨的感觉,少许,后背突然袭来一股热流,顺著脊柱衝到脑袋,片刻后,朱由检额头开始微微冒出汗珠。
    紧接著,手背上也开始出汗,衣服遮住的身体,已经有了被浸湿的感觉。
    直到感觉自己气息慢慢开始有点乱了,朱由检便直接抽针,放入针盒收好,隨即躺在床上,装出一副极为虚弱的模样。
    不多时,宫门外传来声音。
    “英国公到!”
    商决推开宫门,张惟贤紧隨其后,但就在商决想要关门时,张惟贤却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左右张望,瞧见並无异样后,隨即看向了纱帘后的朱由检。
    “英国公来啦。”
    纱帘后,朱由检虚弱的声音响起。
    商决机敏地说道,“英国公,陛下体虚,不能见风寒,快快进殿吧。”
    张惟贤这才收起警惕之心,缓缓上前几步。
    “老臣参见陛下。”
    朱由检咳嗽了两声,隨即说道,“免礼,英国公见朕所为何事?”
    张惟贤狐疑地盯著那躺在床上的模糊身影,“臣听闻陛下龙体欠安,欲要停罢祫祭,特来看看陛下。”
    朱由检道,“英国公有心了,朕是连日操劳,又感染风寒,这才病倒,不过再过十日应该就能痊癒。”
    十日?
    那时候,除夕都过了!
    张惟贤道,“陛下可曾召御医瞧过?”
    朱由检道,“这西苑就有道长懂医,已为朕瞧过,无碍,只是需静养几日罢了。”
    张惟贤眼眸一凝。
    不召太医让道士看?
    果然是在装病。
    停罢祫祭,让朝臣们藉机爭斗好重新掌控朝堂?
    张惟贤隨即向前跨出一步,“陛下,臣前些日子也偶感风寒,不如让臣瞧瞧,或许能知道陛下癥结所在……”说话间,张惟贤已经靠近纱帘,一旁的商决顿时大惊,赶忙上前阻止。
    “英国公,陛下他……”
    可没等商决说完,张惟贤已经掀开了纱帘,然而就在商决以为朱由检要穿帮时,却看到他脸色惨白,喘著粗气,额头上的汗珠清晰可见时,表情瞬间错愕起来。
    张惟贤也是一愣。
    真病了?
    “咳咳……英国公有心了,不如再走近些给朕瞧瞧。”
    张惟贤闻言,面色一沉,隨即对著商决便是一通怒骂,“陛下病的如此严重,你竟不去太医院召御医前来为陛下诊治,是何居心?”
    商决骇然跪下,“奴婢该死!”
    朱由检侧目看向张惟贤,心里不禁暗骂,这老东西中气十足,身子骨看来还是很硬朗啊。
    “英国公,你这是在替朕教训家臣吗?”
    张惟贤躬身道,“臣不敢,臣只是担心陛下的身体,那些道士终究是不如太医院的御医,依臣之见,还是让御医来看看方为稳妥,否则即便是康復也会落下病根啊陛下。”
    这老傢伙恐怕是想让御医来看自己是不是真的装病。
    够谨慎,但也够放肆!
    倒是更加坚定了朱由检要整死他的心。
    朱由检道,“既然英国公如此体恤朕,那就应你所请……咳咳,商伴伴,去太医院传御医!”
    商輅立刻起身道,“奴婢遵旨。”
    “不用去太医院了,”张惟贤躬身道,“陛下,臣来的时候就已带了御医,此刻正候在门外呢。”
    朱由检眼睛一眯,忽然便与张惟贤的眼神对上了。
    不过只一瞬,朱由检眼眸深处的怒火就被欣慰替代,“英国公果然忠君体国,不愧是朕的辅国重臣,那就传他进来吧。”
    商决应声后,立刻跑到门前拉开宫门,旋即在一眾护卫中,看到了那个身著官袍的御医。
    “陛下有旨,传御医!”
    龚澈闻言,抖了抖身上的积雪,隨即快步走入宫殿。
    进去后,他便躬身行礼,“臣龚澈,参见陛下,英国公。”
    张惟贤道,“龚御医,礼数就免了吧,你过来给陛下,看看陛下究竟是什么病。”
    龚澈道,“是,太师。”
    掀开纱帘,龚澈走到朱由检床前,不知怎的,他感觉眼前的气氛格外的不对劲。
    但他不敢有任何疑问,半蹲在朱由检床前后,便轻声道,“还请陛下伸出手来,臣为您把脉……”
    朱由检伸手道,“有劳龚御医了。”
    龚澈诚惶诚恐地將手搭在朱由检的寸关尺处,眼眸扫过他的脸庞,又道,“还请陛下张嘴,臣看看舌苔。”
    朱由检旋即照做。
    龚澈感受著脉象,心中分外疑惑。
    从脉象上看,朱由检营卫平和,腠理並无风寒邪湿,体魄康健,没有任何问题。
    舌苔红润,既无厚腻白苔,又无齿痕,说明五臟六腑也无异常。
    但偏偏又有气虚之相,似乎是突然之间发生了阳脱。
    古怪!
    他看了半辈子病,都没有遇到过这么奇怪的情况。
    以至於实在不敢妄下定义。
    张惟贤看著龚澈眉头越皱越紧,顿时疑惑道,“龚御医,陛下到底如何?”
    龚澈摇摇头,“陛下之症,极为复杂,恕臣无能为力,恐怕得请邓御医方能为陛下诊治!”
    什么?
    张惟贤这下彻底打消疑虑了。
    看来朱由检並不是装病,並且病得还不轻,那这样的话可就麻烦了。
    他好不容易稳住了朝局,也控制住了朱由检,若是这个时候有个三长两短,难道要再迎一个藩王继承大统。
    不行,那些藩王比眼前这个小皇帝更难对付。
    张惟贤道,“那还等什么,快去把他叫来啊!”
    朱由检一愣,这老傢伙怎么一听说他病情复杂,反而比他还急了。
    但很快朱由检就反应过来了。
    这老傢伙恐怕是担心他这个傀儡突然嘎掉,如此一来,好不容易掌控的局面,又要再次失控。
    看来,他一直要整死的人,反而是这大明朝最不希望他死的人。
    嘿嘿,真有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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