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一年多的惦念、忐忑、无数次鼓起勇气的打探、对未来那点隱秘的幻想…
    巨大的羞耻感,瞬间压过了悲伤!她陈雪茹是谁?陈记丝绸店的少东家!
    四九城年轻一代里,拔尖儿的能干姑娘!多少公子哥儿,对她献殷勤她都懒得多看一眼!
    “雪茹!”王业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陈雪茹的脚步在门口顿住了一瞬,却没有回头。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倔强地挺直,肩膀却在无法控制地微微抖动。
    “贺掌柜!”王业提高了声音,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零钱放在桌上,“结帐!多的不用找了!”
    他站起身,看著陈雪茹那如同受伤孤狼般决绝离去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昏黄的灯光里。
    小酒馆里的酒客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鸦雀无声。
    王业默默站了一会儿,拿起桌上那杯尚未喝完的、早已冰凉的散白酒,一饮而尽。
    辛辣冰冷的液体滚过喉咙,带著苦涩的回味。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看来要去好好哄一哄了。
    他转身,也走出了贺家小酒馆那扇油腻的木门。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四九城的寒冬正式拉开序幕。
    寒风如同刀子般刮在脸上,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了昏黄的灯火。王业裹紧了大衣,独自一人,重新匯入那川流不息、为生计奔忙的人潮之中。
    方才酒馆里的喧囂与泪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泛起几圈涟漪后,终究沉寂於这万丈红尘的宏大背景音之下。
    厚重的丝绒窗帘,隔绝了窗外的寒风与喧囂。
    一盏明亮的罩子灯下,陈雪茹蜷缩在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里,身上紧紧地裹著那件兔毛滚边短袄,却依然抑制不住地从骨子里透出的寒冷与颤抖。
    泪水早已流干,脸上只剩下冰冷的麻木和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疲惫。
    那双平日里顾盼神飞、精明算计的杏眼,此刻红肿不堪,失神地望著红木帐本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反覆迴荡著,王业那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话语:
    “父亲遗愿…长辈催促…”
    “秦淮茹…普通家庭…好好过日子…”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反覆刺穿她自以为坚固的心防。骄傲如她,何曾受过如此赤裸裸的轻视与拒绝?
    她陈雪茹看上的男人,竟然娶了一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轧钢厂的普通女工!还说什么“合適”、“过日子”?!
    一股混杂著不甘、嫉妒、愤怒与巨大委屈的火焰在她冰冷的胸腔里熊熊燃烧!她猛地抓起桌上的一个青花瓷茶杯,狠狠摜在地上!
    “啪嚓!”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帐房里格外惊心!上好的瓷器碎片和茶水,溅了一地!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楼下守著的伙计,慌忙上楼敲门:“少东家?您…您没事吧?”
    “滚!”陈雪茹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带著不容置疑的暴怒!
    伙计嚇得一哆嗦,再不敢多问,慌忙退下。
    巨大的声响过后,是更深的死寂。陈雪茹颓然地靠回椅背,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著地上那片狼藉的瓷片和水渍,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个被摔碎的茶杯——自以为美丽、昂贵、独一无二,却在別人眼中如此脆弱、如此不值一提,可以被轻易地丟弃、替代。
    陈记丝绸店二楼雅致的会客间里,檀香裊裊,紫檀木茶几上两盏刚沏好的碧螺春散发著清雅的香气。
    冬日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欞,在光洁的红木地板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几何光影。
    陈雪茹穿著一身月牙白滚银边的素缎旗袍,外罩一件鹅黄色开司米薄毛衣,正坐在窗边的绣墩上,手里无意识地拨弄著一个精巧的玉石算盘,清脆的噼啪声中透著几分心不在焉。
    她的目光看似落在窗外大柵栏熙攘的人流上,实则飘得很远,穿透了时空,落在了那个穿著半旧军大衣、眼神深邃平静的身影上。
    楼下店铺伙计招呼客人的声音隱隱传来,更衬得楼上这一方天地格外静謐。
    陈雪茹的父母——陈老爷子戴著老花镜,手里拿著一份《大公报》,看似在看,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女儿。
    陈母则捧著一个暖手炉,目光在女儿明显消瘦了些的侧脸和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之间逡巡,眉宇间满是化不开的忧虑。
    “咚咚咚。” 轻轻的叩门声打破了沉寂。
    “进来。”陈老爷子放下报纸。
    管家老周推门进来,脸上带著一丝古怪的神情,躬身道:
    “老爷,夫人,小姐。侯家夫人带著侯公子来了,在楼下花厅候著呢,说是…有事相商。”
    “侯家?”陈老爷子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如同听到什么不吉利的名字。陈母也放下暖手炉,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警惕和排斥。
    陈雪茹拨弄算盘的手指猛地一顿,玉石珠子发出突兀的碰撞声!
    她豁然转过头,脸上原本的迷惘瞬间被一层冰冷坚硬的面具覆盖,杏眼里射出毫不掩饰的嫌恶:“她们来干什么?!”
    老周低声道:“看侯夫人提著的礼盒挺贵重,侯公子也穿得格外精神…怕是…怕是来提亲的。”
    “提亲?!”陈雪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荒谬的嘲讽,“他们侯家还嫌不够丟人现眼?这时候来提亲?!”
    她猛地站起身,旗袍下摆带起一阵风,“让他们走!就说我不舒服,不见!”
    “雪茹!”陈母连忙出声阻止,她虽然也极不待见侯家,但生意场上讲究面子功夫,直接轰人未免太过难看。
    陈老爷子也沉著脸开口:“人都上门了,直接赶出去不像话。老周,你先请他们在花厅稍坐,就说小姐有点事儿,马上下去。”
    老周应声退下,花厅里,气氛尷尬。
    侯夫人穿著剪裁考究的墨绿色丝绒旗袍,戴著成套的翡翠项炼和耳坠,保养得宜的脸上堆著精心修饰过的热切笑容,只是那笑容因为等待而显得有些僵硬。
    她旁边站著她的儿子侯炳昌,二十五六岁年纪,穿著一身崭新的深棕色呢子西装,头髮梳得油光水滑,手里捧著一个包装精美的、印著洋文的礼盒(据说是进口巧克力)。
    他努力挺直腰板,眼神时不时瞟向楼梯口,带著毫不掩饰的爱慕和紧张,但那张略显浮肿的脸上刻意堆出的“谦谦君子”笑容,在陈家人眼中只显得做作和油腻。
    陈家三口走了下来,陈老爷子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侯夫人,稀客。”
    陈母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炳昌也来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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