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铺了满地，青砖缝里像是淌著水银一般。
江绍生走过天井往家走，胸口还残存著雪姨屋里那股甜腻的薰香味儿。
刚走到家门口，手还没挨上门栓，斜地里忽然传来一声：
“绍生？”
江绍生手一顿，扭头看去。
天井另一头的阴影里，站著个人。
月光照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可那声音，那腔调，他太熟悉了。
舅舅？！
江绍生的心咯噔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转过身来：“舅舅？这么晚了，您咋来了？”
陈兆兴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渐渐照亮他的脸。
四十出头的人，穿著身藏青色的长衫，眉宇间透著几分疲惫。
他走近了几步，目光落在江绍生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
“有些事情交代交代你，结果敲门看你不在，正准备走，看你回来了。”
他说著，鼻子微微动了动。
江绍生心里叫了一声糟。
“你这是……”
陈兆兴的眉头皱起来，语气里带了几分迟疑。
“打哪儿回来？”
“练拳。”
江绍生脸不红心不跳道：
“练了一整天，热得慌，出来走走。”
“练拳？”
陈兆兴有些狐疑地看著他，他往前又走了一步，离得近了，那股子气味便越发清晰。
“你练拳，练出一身酒气？”
江绍生顿时哑巴了。
陈兆兴又道：“不止酒气，还有脂粉味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语气里的复杂劲儿，江绍生哪能听不出来
江绍生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总不能说：舅舅，我刚从雪姨屋里出来，喝了她的老母鸡汤，还差点和她干了些什么？
“我……”
“行了。”
陈兆兴抬手止住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化成一声嘆息。
“绍生啊，你今年二十了，有些事情，舅舅也不是不能理解。”
江绍生一愣：“舅舅，不是您想的那样。”
“我没想哪样。”
陈兆兴打断他，可那眼神分明写著“我想了很多样”。
他又打量了江绍生一眼，这回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有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最后他只憋出一句：“夜里凉，回去把衣裳穿上。”
江绍生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光著膀子。
回到屋里。
江绍生摸黑找到掛在床头的褂子，往身上套。
江绍生套衣裳的工夫，他心里头转了十八个弯，想著该怎么把这误会圆过去。
可陈兆兴没给他机会。
“行了。”
陈兆兴坐下来。
“我有正事找你。”
江绍生鬆了口气。
陈兆兴看著江绍生摸索著找火柴点灯，忍不住又嘆了口气。
“你这日子过得跟你爹娘当年一模一样。”
江绍生点著灯，把灯芯挑了挑，屋里这才亮堂起来。
他在陈兆兴对面坐下，笑了笑：“惯了。”
“又是惯了。”
陈兆兴看著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心疼。
“绍生，舅舅这些年忙著活计，对你是疏於照顾了。你娘走得早，你爹……唉，不说他。你一个人在这津港，吃了多少苦，舅舅心里有数。”
“舅舅，您別这么说。”
江绍生道：“这些年，没有您和舅妈的接济，我撑不到现在。”
陈兆兴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今天来，是有事跟你说。”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往桌上一放。
江绍生看了一眼：“这是？”
“火车票。”
陈兆兴把信封往他跟前推了推。
“下月初八，你老祖宗百岁寿诞。咱家这一支，无论如何都得回去磕这个头。”
江绍生一愣：“老祖宗？”
“你太姥爷，今年整一百岁。”
陈兆兴道：“你和你爹娘早些年来津港时你还小，不记得也正常。这回老祖宗百岁大寿，苏河老宅那边发了话，陈家所有房头，能动的都得回去。”
江绍生拿起信封，抽出来一看，里头是四张津港到苏河的火车票，日期是这个月初一。
“四张？”
他抬起头。
“舅舅，您不回去？”
陈兆兴摇摇头：“我倒是想回去，可最近洋行忙得紧，我抽不开身。”
他顿了顿，看著江绍生，目光里带著几分郑重。
“所以这回，得你带著她们三个先走。”
江绍生握著那几张票。
陈兆兴继续道：
“你舅妈一个女人家，带著俩个孩子总归有些不方便，望飞那小子你是知道的，皮得很，一撒手就跑没影。”
“这一趟还是出远门，你是懂功夫的，有你在，我也放心些。”
他看向江绍生，目光里带著几分託付的意味。
“绍生，舅舅信得过你。这一路上，你多费心，把他们仨照顾好。”
江绍生把票装回信封，郑重点头：“舅舅放心，我会的。”
陈兆兴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这孩子，打小就这样，话不多，但应下的事，从来不掉链子。”
他站起身，拍了拍江绍生的肩膀。
“行了，票收好。这几天你把该准备的东西准备准备，初一一早的火车，別误了。”
他说著就要往外走，走到门口却又停下来，回过头。
江绍生心里一紧，別又是雪姨那档子事。
果然，陈兆兴站在门槛那儿，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脸遮在阴影里。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绍生啊……”
“舅舅，真不是您想的那样。”
江绍生抢在他前头开口。
“我就是去雪姨那儿喝了碗汤，她燉了鸡，非要让我去。”
“雪姨？”
陈兆兴一愣，隨即指了指雪姨家的方向。
“你说的是那边那家？”
江绍生点头。
陈兆兴目光里头的意味比方才更浓了。
半晌，他只憋出一句：
“那汤好喝吗？”
江绍生被他问得一愣，老老实实答道：“好喝。”
陈兆兴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放心还是更不放心。
他转过身，踏进月光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绍生。”
“嗯？”
“那个雪姨她毕竟年纪不小。”
陈兆兴背对著他，声音闷闷的。
“有些事情，你得有个分寸。”
江绍生站在门口道：“舅舅，我知道。”
陈兆兴没回头，只摆了摆手然后走了。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脚步声也渐渐远了。
江绍生站在门口，望著那一片空荡荡的天井，忽然苦笑了一声。
“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抬起胳膊闻了闻，那股子酒气和脂粉味儿还残著，混在一起，確实容易让人多想。
“早知道就不光膀子了。”
他嘟囔著转身进屋，把门关上。
坐到床边，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那四张火车票，一张一张看过去。
津港到苏河，初一上午八点。
他把票收好，又起身去肝熟练度了。
江绍生走过天井往家走，胸口还残存著雪姨屋里那股甜腻的薰香味儿。
刚走到家门口，手还没挨上门栓，斜地里忽然传来一声：
“绍生？”
江绍生手一顿，扭头看去。
天井另一头的阴影里，站著个人。
月光照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可那声音，那腔调，他太熟悉了。
舅舅？！
江绍生的心咯噔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转过身来：“舅舅？这么晚了，您咋来了？”
陈兆兴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渐渐照亮他的脸。
四十出头的人，穿著身藏青色的长衫，眉宇间透著几分疲惫。
他走近了几步，目光落在江绍生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
“有些事情交代交代你，结果敲门看你不在，正准备走，看你回来了。”
他说著，鼻子微微动了动。
江绍生心里叫了一声糟。
“你这是……”
陈兆兴的眉头皱起来，语气里带了几分迟疑。
“打哪儿回来？”
“练拳。”
江绍生脸不红心不跳道：
“练了一整天，热得慌，出来走走。”
“练拳？”
陈兆兴有些狐疑地看著他，他往前又走了一步，离得近了，那股子气味便越发清晰。
“你练拳，练出一身酒气？”
江绍生顿时哑巴了。
陈兆兴又道：“不止酒气，还有脂粉味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语气里的复杂劲儿，江绍生哪能听不出来
江绍生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总不能说：舅舅，我刚从雪姨屋里出来，喝了她的老母鸡汤，还差点和她干了些什么？
“我……”
“行了。”
陈兆兴抬手止住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化成一声嘆息。
“绍生啊，你今年二十了，有些事情，舅舅也不是不能理解。”
江绍生一愣：“舅舅，不是您想的那样。”
“我没想哪样。”
陈兆兴打断他，可那眼神分明写著“我想了很多样”。
他又打量了江绍生一眼，这回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有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最后他只憋出一句：“夜里凉，回去把衣裳穿上。”
江绍生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光著膀子。
回到屋里。
江绍生摸黑找到掛在床头的褂子，往身上套。
江绍生套衣裳的工夫，他心里头转了十八个弯，想著该怎么把这误会圆过去。
可陈兆兴没给他机会。
“行了。”
陈兆兴坐下来。
“我有正事找你。”
江绍生鬆了口气。
陈兆兴看著江绍生摸索著找火柴点灯，忍不住又嘆了口气。
“你这日子过得跟你爹娘当年一模一样。”
江绍生点著灯，把灯芯挑了挑，屋里这才亮堂起来。
他在陈兆兴对面坐下，笑了笑：“惯了。”
“又是惯了。”
陈兆兴看著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心疼。
“绍生，舅舅这些年忙著活计，对你是疏於照顾了。你娘走得早，你爹……唉，不说他。你一个人在这津港，吃了多少苦，舅舅心里有数。”
“舅舅，您別这么说。”
江绍生道：“这些年，没有您和舅妈的接济，我撑不到现在。”
陈兆兴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今天来，是有事跟你说。”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往桌上一放。
江绍生看了一眼：“这是？”
“火车票。”
陈兆兴把信封往他跟前推了推。
“下月初八，你老祖宗百岁寿诞。咱家这一支，无论如何都得回去磕这个头。”
江绍生一愣：“老祖宗？”
“你太姥爷，今年整一百岁。”
陈兆兴道：“你和你爹娘早些年来津港时你还小，不记得也正常。这回老祖宗百岁大寿，苏河老宅那边发了话，陈家所有房头，能动的都得回去。”
江绍生拿起信封，抽出来一看，里头是四张津港到苏河的火车票，日期是这个月初一。
“四张？”
他抬起头。
“舅舅，您不回去？”
陈兆兴摇摇头：“我倒是想回去，可最近洋行忙得紧，我抽不开身。”
他顿了顿，看著江绍生，目光里带著几分郑重。
“所以这回，得你带著她们三个先走。”
江绍生握著那几张票。
陈兆兴继续道：
“你舅妈一个女人家，带著俩个孩子总归有些不方便，望飞那小子你是知道的，皮得很，一撒手就跑没影。”
“这一趟还是出远门，你是懂功夫的，有你在，我也放心些。”
他看向江绍生，目光里带著几分託付的意味。
“绍生，舅舅信得过你。这一路上，你多费心，把他们仨照顾好。”
江绍生把票装回信封，郑重点头：“舅舅放心，我会的。”
陈兆兴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这孩子，打小就这样，话不多，但应下的事，从来不掉链子。”
他站起身，拍了拍江绍生的肩膀。
“行了，票收好。这几天你把该准备的东西准备准备，初一一早的火车，別误了。”
他说著就要往外走，走到门口却又停下来，回过头。
江绍生心里一紧，別又是雪姨那档子事。
果然，陈兆兴站在门槛那儿，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脸遮在阴影里。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绍生啊……”
“舅舅，真不是您想的那样。”
江绍生抢在他前头开口。
“我就是去雪姨那儿喝了碗汤，她燉了鸡，非要让我去。”
“雪姨？”
陈兆兴一愣，隨即指了指雪姨家的方向。
“你说的是那边那家？”
江绍生点头。
陈兆兴目光里头的意味比方才更浓了。
半晌，他只憋出一句：
“那汤好喝吗？”
江绍生被他问得一愣，老老实实答道：“好喝。”
陈兆兴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放心还是更不放心。
他转过身，踏进月光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绍生。”
“嗯？”
“那个雪姨她毕竟年纪不小。”
陈兆兴背对著他，声音闷闷的。
“有些事情，你得有个分寸。”
江绍生站在门口道：“舅舅，我知道。”
陈兆兴没回头，只摆了摆手然后走了。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脚步声也渐渐远了。
江绍生站在门口，望著那一片空荡荡的天井，忽然苦笑了一声。
“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抬起胳膊闻了闻，那股子酒气和脂粉味儿还残著，混在一起，確实容易让人多想。
“早知道就不光膀子了。”
他嘟囔著转身进屋，把门关上。
坐到床边，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那四张火车票，一张一张看过去。
津港到苏河，初一上午八点。
他把票收好，又起身去肝熟练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