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右相府。
    暮春的午后,相府深处书房內,檀香裊裊。
    谢知远端坐於紫檀木太师椅上,虽已年过百二十,却因修为精深,面容依旧如六十许人,只是眉宇间沉淀著经年累月的威仪与谋算。
    他刚结束与几位门生的议事,正闭目养神,指尖无意识地敲著扶手,脑海中推演著朝堂近日的风向。
    管家谢忠轻手轻脚地进来,躬身呈上一封以火漆封缄的信件:“相爷,九山县令张良,有书信至,一封给大老爷(谢景忠),还有……一封是给五小姐的。”管家声音恭敬,提及“五小姐”时,语气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谢知远缓缓睁开眼,目光如电,扫过那两封信。
    给谢景忠是制式官笺,印信清晰;给谢冬梅的则是雅致的花笺,透著几分用心。
    他鼻中轻轻哼出一声,听不出喜怒,只伸出手,先拿起了写给谢景忠的那一封。
    撕开火漆,展开信纸,张良那清峻端方、却又隱含风骨的字跡映入眼帘。
    谢知远读得极慢,一字一句,仿佛要从中咀嚼出写信人的真实意图。当他看到“晚辈与欧阳氏早有婚约,名分已定……绝无他念,此心可鑑,亦不敢有半分高攀谢氏门楣之意”时,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似是冷笑,又似是释然。
    这小子,倒是识趣,先把姿態放得极低,撇清关係,免了谢家最大的顾虑。
    继续往下看,看到张良建议“堵不如疏,导胜於防”,以及重点提出的“培养冬梅妹妹修行,助其突破至练气第四境”时,谢知远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眼中精光一闪,陷入了沉思。
    “修行有成,自成臂膀,婚事亦可多几分自主……”
    谢知远低声重复著这句话,半晌,才將信纸轻轻放在桌上。
    他靠回椅背,目光变得幽深。
    这张良,年纪轻轻,看问题倒是直指要害。
    他反对冬梅与张良牵扯,深层原因之一,確实是觉得孙女下嫁边陲县令,於谢家顏面有损,且前景不明。
    但若冬梅真能凭藉自身能力突破至练气第四境,那意义就截然不同了。
    一位年轻的第四境修士,即便是女子,在世家中的地位也將大幅提升,届时她的婚事选择权自然会大很多,家族也会更加重视她的意愿。
    这確实是一条从根本上提升冬梅地位和自主权的路,比单纯压制或另寻联姻更高明。
    “哼,小子倒是会卖好。”谢知远自语道,语气中少了几分之前的冷意,多了几分权衡。
    “也罢,既然他无心,且指出了明路,我谢家也不是迂腐之辈。去,將信件交给景忠那边……想必也是如此想法。”
    他並未对张良的信件直接表態,但心中已然接受了这个思路,决定將培养冬梅修行之事提上日程。
    至於张良,只要他安分守己,不与冬梅再有情感瓜葛,谢家倒也乐见其人在九山折腾,或许將来还能成为谢家的一份外围助力。
    谢景忠接到父亲已读过又转过来的信件,来到自己的书房中读著张良的来信。
    与父亲的冷静审视不同,谢景忠的心情更为复杂。作为父亲,他心疼女儿为情所困,病得形销骨立;作为谢家长房嫡子、未来家主,他又必须考虑家族利益和规矩。
    看到张良诚恳的致歉和明確的撇清,谢景忠鬆了口气,至少张家小子没有藉机纠缠,避免了最糟糕的情况。
    而当他读到张良建议引导冬梅接触其他才俊,尤其是重点提及培养她修行自强时,谢景忠眼中露出了深以为然的神色。
    “唯有自身强大,方能掌控命运……此言甚善!”谢景忠喃喃道。
    他何尝不知女儿的天赋?只是以往总觉得女儿家,修行够防身即可,重心还是放在联姻上。
    如今看来,是自己狭隘了。若冬梅真能成为谢家年轻一辈的佼佼者,那她的婚事,家族確实会给予更多尊重。
    这不仅是帮冬梅走出情伤,更是为谢家培养一位未来的栋樑。
    他当即起身,吩咐下人:“去请大夫人过来,再去库房支取三枚『培元丹』,以后梅儿修行的丹药等一律加倍,或足量供给。”
    他决定立刻开始,倾注资源,助女儿修行。这既是对张良建议的採纳,也是一位父亲对女儿的期许与补偿。
    沁芳园內,谢冬梅倚在窗边软榻上,神情懨懨懨懨。
    自病后,她清减了许多,往日明媚的脸庞失去了血色,眼神也黯淡无光,只是无意识地拨弄著腕上张良所赠的那块“九山精工”手錶,听著那细微的滴答声发呆。
    暮春的阳光透过茜纱窗,懒懒地照在她身上,却驱不散那由內而外的清冷。
    自年前九山归来,尤其是经歷那场大病后,她整个人便似被抽走了魂灵。
    往日饱满如初绽蔷薇的脸颊瘦削了下去,尖尖的下頜显得我见犹怜,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唯有眼下一圈淡淡的青影,昭示著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
    那双曾顾盼生辉、灵动狡黠的杏眼,如今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空洞地望著窗外庭院里那几株已过了盛期的垂丝海棠,目光没有焦点,偶尔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哀愁与挣扎,便迅速隱没在更深的沉寂里。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著腕上那块“九山精工”手錶,冰凉的金属表壳贴著她微凉的肌肤,那规律的“滴答”声,本是精准计时的象徵,此刻听来,却像极了心底嘆息的迴响,一声声,敲打著无边无际的寂寥。
    往昔那个红衣似火、笑靨如花、在神都世家宴饮间都能成为焦点的谢家五小姐,如今只愿躲在这方寸天地,拒了所有诗会游宴,仿佛外界一切繁华都与她无关,只余下这具被相思之苦细细磋磨的形骸。
    贴身丫鬟小心翼翼地捧著一个锦盒进来:“小姐,九山来的信,是欧阳小姐托人捎来的,指明给您的。”
    谢冬梅漫不经心的目光瞬间聚焦,猛地坐起身,一把抓过锦盒,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颤抖著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封花笺信,还有一个小巧的香囊。
    她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屏住呼吸,展开了信纸。熟悉的字跡映入眼帘,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击在她心上。
    开头的问候和致歉,让她鼻子一酸,强忍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当看到“兄自始至终,皆视你如亲妹”时,她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尖锐的疼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果然……他对自己,真的只有兄妹之情。
    最后的奢望,彻底破灭。
    泪水无声滑落,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跡。
    她死死咬著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然而,当她继续往下读,看到张良肯定她的修行天赋,鼓励她“潜心向道”,指出“唯有自身强大,方能掌控命运”,並期许她成为“谢家女杰”时,一种奇异的感觉取代了心痛。
    仿佛一道光,照进了她阴霾瀰漫的心房。
    是啊……为何一定要执著於男女情爱?
    为何一定要依附於他人?
    良哥哥说得对,若我能像珏姐姐那样,甚至比珏姐姐更强大,拥有自己的实力和地位,家族还敢隨意安排我的婚事吗?
    我还会像现在这样,只能被动地承受相思之苦和家族的压制吗?
    这既是对自己的一种鼓励,又何尝不是一种爱护!
    拳拳之心,由此可见。即使张良对她是一种兄妹之情,也让她感到自己的心房被注入了生气。
    她擦去眼泪,目光重新聚焦在信上,反覆咀嚼著那段关於修行自强的话语。
    回忆起张良一步一个脚印,天天在繁重的公务中仍然坚持修行不息,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心底悄然滋生。
    那是一种不甘、一种倔强,更是一种对全新未来的渴望。
    她拿起那个香囊,凑到鼻尖,宫虚莲特製的寧神香气味清雅,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復。她將信紧紧捂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远方那人写下这些字句时的真诚与期望。
    “良哥哥……我明白了。”谢冬梅低声自语,眼中虽然还有泪光,却燃起了新的火焰,“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也不会再让自己困在原地。我会努力修行,变得强大,强大到足以掌握自己的命运!良哥哥,等著我······”
    她小心地將信件折好,连同香囊一起贴身收起。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妆檯前,看著镜中憔悴却眼神坚定的自己,轻轻拍了拍脸颊。
    “以前的自己,有祖父、父亲、兄长的宠爱,对这个世界的世俗也没有具体的感受,没有那么无力感。甚至对修行也从来没有认真过,没有努力过,比起良哥哥差多了,都比不上珏姐姐。”
    思及以往种种,对张良的思念,顿时化作修行的动力。
    “来人,备水沐浴。再去稟告父亲母亲,从明日起,我要开始闭关修行,衝击练气第三境瓶颈!”
    谢冬梅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知道,这条修行之路其实也註定艰难,不是每个有资质有资粮的人就能有所成就,需要倾注无数的精力和时间。
    但这是良哥哥为她指出的方向,也是她挣脱困境、证明自己的唯一途径。
    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欞,照在她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上。
    那株一度濒临凋谢的“冬梅”,在经歷了彻骨寒凉后,终於找到了属於自己的土壤和阳光,开始积蓄力量,准备迎向新生。
    谢府的风波,因张良的两封信,悄然转向。
    一位少女成长了,想要把握自己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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