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的四九城,天黑得早。
    屋外寒风凛凛,屋里却是暖融融的。
    何雨生正在创作战斗英雄系列连环画。
    为了展现英雄主义,何雨生採用的是线描加墨色晕染的绘製方法,
    最后一笔画完,他直起腰来长出一口气。
    封面之上,司號员郑起背著钢枪,腮帮子鼓得溜圆,正衝著山下的敌军吹衝锋號。
    山坡下方,美国指挥官面色惊恐,扬著手连滚带爬往后跑,身后的士兵比他跑得还快。
    秦淮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看了半天,指著画面上方的硝烟空白处说道:
    “雨生哥,我觉得这儿该添一句话。”
    “什么话?”
    “帝国主义都是纸老虎。”
    何雨生一愣,隨即笑了。
    从衣兜里抽出钢笔,果然在那硝烟瀰漫处,用毛体字端端正正添上了这句。
    笔落下来,再端详,画面果然提气。
    装备差著好几个等次,我军凭一个连的兵力,愣是全歼对方一个连,还嚇退一个王牌营。
    还真就是这句话的最好註脚。
    为钱打仗的和为信仰打仗的,中间真差著层次。
    地上,何铁蛋手脚並用,爬得飞快。
    爬到秦淮茹腿边,攀著裤腿颤颤巍巍站起身,嘴里含混不清地“么么么”“哎哎哎”。
    秦淮茹蹲下身,扶著他两只小手。
    “大儿子,来走两步,给你奶吃!”
    何铁蛋笑得露出几颗浅浅的小牙,嘴里还是“么么么”“哎哎哎”。
    脚下迈不开步,倒把口水滴答到秦淮茹手上了。
    何雨生收拾著桌上的画笔顏料,笑著搭腔。
    “我一会儿走两步,你也给我奶吃?”
    秦淮茹抬手就捶他,当然打的不疼。
    “行啊,那你管我叫妈,我就给你吃!”
    何雨生挑挑眉。
    “事关尊严,即便诱惑再大,我也不会为你所动。
    一会我还是吃自助餐吧!”
    东西收好,两口子陪著何铁蛋练习走路。
    小傢伙扶著炕沿蹭了两圈,终於累了,眼皮开始打架。
    洗脚上炕,哄睡了孩子,两口子把脚塞在被窝底下,靠墙坐著说话。
    “雨生哥,咱孩子说话怎么这么晚?”
    “昨天大辣椒抱著小槐花过来,人家孩子都会说好些词儿了。
    爸爸、妈妈、奶奶、吃粥粥,都会说。”
    何雨生笑著安慰:“贵人语迟。老人说啊,小孩子说话晚不是坏事。”
    “聋老太说是没断奶的缘故。没断奶的孩子说话晚。”
    何雨生哭笑不得。
    “老太太可真能瞎掰。明代大才子文徵明,十一岁才会说话,难不成他十一岁还没断奶?”
    秦淮茹噗嗤一声笑了,隨即又压低声音。
    “说起来咱孩子也该断了。
    都一年三个月了,小槐花和阎解旷老早就忌奶了。而且——”
    她顿了顿,“咱孩子现在动不动就咬人,可疼呢。”
    何雨生面露关切:“是吗?给我看看。”
    秦淮茹捶他一下:“坏死了,说正事呢,又占我便宜。”
    何雨生嘿嘿笑起来,裹了裹被角。
    “確实也该断了。男孩子不能太晚断奶。
    这么著吧,你明天去雨水房间睡,分开两天,自然就戒了。”
    “老太太说不用分开,直接抹苦瓜汁。孩子吃著苦,自己就不吃了。”
    “那怎么行呢?那样我吃啥啊?”
    秦淮茹登时张牙舞爪起来,把何雨生推倒在炕上,骑上去就是一通乱捶。
    何雨生笑著挣扎,一翻身把人压住。
    两口子就这样上上下下,换了好几个姿势,直到筋疲力尽,头挨著头喘气。
    窗外月光洒进来,安静得能听见何铁蛋均匀的呼吸。
    断奶的事,后来比想像中顺利得多。
    何雨生托人弄来一罐奶粉,何铁蛋想吃奶就给他冲。
    这年头奶粉不好买,何雨生是通过李怀德的老婆薑桂琴买的。
    军队特供,价格相当感人:一罐十五万。
    十五万,是全家一个月的伙食费。
    何雨生把奶粉拎回来,一说价钱,秦淮茹差点没晕过去。
    她愣愣地看著那罐奶粉,嘴唇哆嗦半天,到底没说出话来。
    好在钱是给人画肖像画赚的外快,她这才没有陷入抓狂的境地。
    只是看那罐奶粉的眼神,像看什么败家的罪证。
    何铁蛋可不管这些。
    一勺子一勺餵过去,滋溜滋溜,喝的那叫一个起劲。
    喝完打个嗝,该玩玩该睡睡,根本没想起找妈。
    秦淮茹悬著的心放下来,又隱隱有些失落。
    这孩子,断得也太乾脆了。
    何雨生安慰她:“媳妇儿,別担心,还有我呢!”
    秦淮茹笑著捶他一下,“我抹了苦瓜汁了,你要喝吗?苦死你!”
    何雨生笑得很贱,“我和儿子不一样!他追求的是口感,我追求的是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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