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时分,观外已经挤满了人。
    马车、轿子排成了长龙,將原本清幽的山道堵得水泄不通。
    张玄站在劝学堂內,透过窗户看著外面的人潮,心中不禁有些紧张。
    “张郎,別担心。”乔菀卿走到他身边,轻声安慰:“你一定能贏。”
    张玄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作为文科生,他虽然涉猎过歷史,但说实话知之不详。
    赵儒为了证明公平性,来年藏品的名字都没公开。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快看,是华阴儒学宫的胡教諭!”
    “其他训导全来了!”
    只见胡珍身穿青袍,在一眾生员的簇拥下走进云台观。
    他看到张玄,脸上有些疑惑,“你怎么从劝学堂里面出来,难道赵儒公说得准备了一场別开生面的史论辩难,你就是主角?”
    张玄有些难以置信,“赵儒到底想干什么?”
    他到底怎么想的?
    这次论战连题目都没讲清楚,一切全靠临场发挥就算了,考试也是开卷才知道问题。
    如今云台观人山人海也算了,毕竟这些人是衝著赵儒和他的藏品而来。
    可宣传他一个白丁与童生之间的辩论,到底是替他扬名还是捧杀他?
    他看不透,支吾道:“如无意外,就是我了。”
    胡珍一阵迟疑,沉默了好久才拍拍他的肩膀:“自求多福,但愿你別输得太难看。”
    胡珍身后的生员们,也纷纷向张玄投来好奇目光。
    有的期待,有的怀疑,有的则是幸灾乐祸。
    就在这时,又一阵骚动传来。
    “那是……渭南姜泉书院的人?”
    “他们怎么也来了?”
    张玄循声望去,只见一群身穿各种素色直裰的士子正走进云台观。
    为首的,正是他的老熟人,他玩飞花令的手下败將,渭南县南逢吉幼子南辕。
    南辕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张玄身上。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真是冤家路窄,这也能遇到你,数日不见竟入赘赵家了?”
    张玄淡淡道:“北撤兄,这难道不是缘分又把你送到我面前来了吗?”
    南辕想起在教坊司受辱的画面,不禁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这次代表姜泉书院出席,他的言行举止都代表书院,暂时还不能发作。
    没多久,张玄也被邀请上台,上面专门设置了四个席位,还摆放著仿汉朝的支蹱。
    幸亏他知道这玩意是椅子而不是寿司盘,不然肯定要闹出笑话。
    赵人贵坐在他对面,竟然还敷了粉,有没有实力还不清楚,但著实噁心到他了。
    突然,三声云板响起。
    “赵公儒到——”
    “南公逢吉到——”
    两道身影並肩上台。
    左边是赵儒,身穿道袍,神色淡然。
    右边的南逢吉约莫五十岁,虽然是渭南本地家族,但他零星的白髮和长相却有几分江南人的气质。
    乍看之下,眉目长相都有几分像南辕。
    赵儒走到主位上坐下,环视一周,微微点头。
    “诸位,今日老夫展出这幅词作,一是为了公诸同好,二是为了见证这场辩论。”
    “这位相信无人不识,姜泉书院山长,姜泉先生。”
    明代士人很有趣,几乎所有读书人,只要有点文化、想取號,都能有自號。
    就算是童生,也有人自费印刷诗集,目的就是为了自己取號,相当於笔名了。
    “老夫邀请他一同担任评判,诸位可有异议?”
    全场寂静,无人敢有异议。
    南逢吉最高的为官经歷是曾任正四品山西按察司副使,兵备雁门关,姜泉先生四字的含金量很高。
    有他担任评判,这场辩论的可看性就更高了,而当事人张玄此刻更加笑不出来。
    赵儒满意地点了点头,让人取来一个锦盒。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取出一幅捲轴。
    缓缓展开,是一幅字,赵家门下弟子上前用竹竿撑起绕场展示一圈。
    “拂拭残碑,敕飞字、依稀堪读。
    慨当初、倚飞何重,后来何酷。
    果是功成身合死,可怜事去言难赎。
    最无辜、堪恨更堪怜,风波狱。
    岂不念,中原蹙?岂不念,徽钦辱?
    念徽钦既返,此身何属?
    千载休谈南渡错,当时自怕中原復。
    笑区区、一檜亦何能,逢其欲。”
    文徵明的字,中锋用笔,秀雅清雅,看著毫无霸气,但正是这种拙,才凸显出他大器晚成的君子风度。
    这正是他早年的名篇《满江红?拂拭残碑》,据说他明目睹这件高宗亲笔褒奖岳飞的考古物证后,感慨宋高宗的帝王权术导致岳飞蒙冤,於是写成此作品。
    全场发出一阵惊嘆。
    “这不是传说中被乔宇一把火烧了吗?”
    “字好不好看再说,你没看到上面写了什么离经叛道的东西吗?”
    赵儒忽然板著脸:“老夫年少时,读《满江红》,只觉血气上涌,恨不得生擒兀朮。”
    “如今花甲之年再读《满江红》,如冷水浇背,如利刃剖心。”
    “三十年来,倚飞何重,后来何酷?八个字,我夜里醒来都会泪流满面。”
    “当时我就在想,为什么当年君子盈於朝,但还是落得惨澹收场?”
    “无他矣,若不是赵构授意,区区一个秦檜,难道还能翻手为雨、覆手为云?”
    “未来你们都还要专注举业,不该说的我不说,但尔等都是我关中子弟,希望可以让诸君聊以自警。”
    “且告来者: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赵儒收起词作,全场譁然。
    幸亏赵儒表面上一直都在说南宋往事,不然光是他今天的话,已经嚇得够人够呛。
    这不就是妥妥的指桑骂槐,骂嘉靖皇帝大礼仪之爭的偏见私心。
    赵儒本来以为自己对大明已经绝望,直到再次见到乔菀卿竟然还活著,他那颗早就死去的心才再次復燃。
    年轻时见忠奸,暮年时见君臣,临终时见己心。
    他的本心,就是希望为家乡华阴做些贡献,不求闻达於宗庙,但求无愧於乡亲。
    他看向张玄和赵人贵。
    “今日辩论的题目,便是围绕这幅词作展开。”
    “我今天想你们辩难的题目正是……”
    “宋杀岳飞,罪在秦檜,抑或罪在高宗?”
    此言一出,全场儘是譁然。
    张玄哭笑不得,可不带这么玩的。
    他才十六岁,还有大好前途想在大明混。
    嘉靖是大明歷史上最工於心计的权术皇帝,大明的士林也是最刚烈最头铁的一群人。
    “如果他说罪在秦檜,变相就是曲意奉承皇帝,给她找替罪羊,与文徵明这首词不符,把士林的尊严按在地上摩擦。”
    “如果他说罪在高宗,就是啪啪啪直接打脸嘉靖,日后如果被人翻出来懟上嘉靖面前,他这辈子算是完了。”
    怎么办……
    註:歷史上乔宇是个收藏大家,《满江红?拂拭残碑》也的確是文徵明写的作品,关於这首词的观点是我曾经在《词苑丛谈》中看过,一直想写出来,全用在我这第一本书上了。明朝士人真的流行辩论,文徵明这时候还没死,他很健康还有十几年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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