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山脊一线,渐次泛出鱼肚白。
    林间雾靄未散,草叶缀露。天光初照下,折现晶珠,熠熠生辉。
    “轰隆隆!”
    就在此时,地平线似被骤然撕裂般,一阵密集的马蹄声自金陵方向滚滚而来。
    那声响起初尚远,只几个呼吸间,如潮水拍岸,由远及近,渐次分明。
    大地隨之轻颤,林间烧焦的枯枝败叶簌簌坠地,似有万千虫豸惊避,
    蹄声整肃,节奏鏗鏘,如一曲破阵子的鼓点般纷至沓来,非精锐战马不能为此。其力沉雄,一波波盪开去,震得人脚下虚浮,心旌摇曳。
    舒作凡和袁逢二人眼光倏转,不约而同猛地回身,望向那晨光跃动处。
    见一队骑兵的身影自雾靄中杀出,映得半明半暗,捲起地上经夜积累的焦灰和尘泥。
    为首一人,亮银甲在朝阳下流转不定,寒芒点点,映得眉目如刻。
    手握亮银长枪,枪缨似血染,胯下良驹神骏异常,四蹄翻腾,鬃毛飞扬如白浪翻涌。
    不是那魏国公府二公子徐奉钦,又是何人。
    他身后,三十余骑紧隨,皆玄甲裹身,刀枪出鞘,队列井然如雁阵横空。
    冰冷的杀意如潮涌至,教人呼吸为之一窒。
    “是徐二公子。”袁逢脸色愈发沉峻。
    “逢叔,咱们杀回去。”
    舒作凡眼里精光暴涨,当机立断,猛地一勒韁绳,隨即手腕翻转,韁绳如灵蛇绕指,乌驹应势调头,马蹄踏地,溅起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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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逢微微一怔,看向身侧的舒作凡,被血渍浸透的缎袍非但不显狼狈,反衬得那那熊熊燃烧的战意,似要漫捲天光。
    “好!”
    袁逢胸中被围攻所积压的怒火爆发开来,凶光毕露,再无半分疲態。
    抬手抹下脸上血污,指缝间漏下的血珠滴在锦袍上,晕开暗花。
    二人再次策马,朝著尚未回神,反应过来的倭寇阵中,返身杀了回去。
    徐奉钦望见杀出重围,却又毅然返身的舒作凡和袁逢,以及地上散落的倭寇尸体。
    “杀!”隨之接踵而至。
    三十余骑齐声怒吼,声浪匯作洪流,狠狠撞向倭寇伏击圈的薄弱侧翼。
    亲隨皆是百里挑一的精锐,整队冲势远非单人独骑可比。
    可谓仗其四蹄,践踏倭阵。
    一瞬间,倭寇原本还算严密的阵型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有人踉蹌后退,撞翻同伴。有人举刀格挡,因阵脚已乱,招式散乱。
    徐奉钦更是勇猛异常,银枪挥舞如龙,枪尖挑起道道寒光,捲起阵阵血雾。
    一名倭寇头目,身著绣金纹的黑绸劲装,手持太刀,看装束便知地位不低。嘶吼著迎上前来,刀光如匹练,直取徐奉钦要害。
    徐奉钦不闪不避,手腕轻旋,银枪自左下向右上斜撩,將太刀磕飞。
    枪身顺势横扫,见倭寇头目直接被扫飞,撞在烧焦的老槐树上,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真是颯沓如流星,纵马所过处,竟无一合之敌。
    形势顷刻逆转,徐奉钦率三十余骑如烧红的烙铁烫入牛油,將倭寇阵型搅得天翻地覆。
    舒作凡和袁逢则从一侧重新杀入,如两道尖锥,狠狠凿击著倭寇侧前方。
    徐奉钦的亲隨骑兵战术嫻熟,时而聚拢衝击,时而分散袭扰。
    利用马匹的机动性,如梳子般来回梳理,將试图重整阵形的倭寇,逐一斩杀。
    倭寇在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反被杀红了眼。
    一部分人状若疯魔,赤膊上阵,怪叫著扑向徐奉钦,试图行险斩將。剩下的部分则拼死缠住亲隨骑兵,又分出数人围堵舒作凡和袁逢。
    然徒劳的挣扎,终是无用功。
    骑兵的衝击如怒涛拍岸,顷刻间消融了倭寇的阵势。
    杀红了眼的反扑,恰似饮鴆止渴,见过血光便復了心智,更有甚者转身溃逃。
    有道:“血沸荒林晓色昏,银枪挑破鬼门魂。三十铁骑摧坚阵,始信人间有虎賁。
    “弟兄们,莫教倭寇跑了。”徐奉钦厉喝一声,声震四野。
    纵马掩杀上去,银枪连刺,鲜血顺著枪桿淌下,在甲冑上凝成暗红的冰棱。
    骑兵齐声应和,杀声直欲掀翻这晨晓。
    最终,除少数几个倭寇趁乱逃入密林深处,大部分皆被斩杀殆尽。
    地上尸骸枕藉,空中瀰漫浓重的血腥味,教人闻之欲呕。
    徐奉钦勒住马,银枪斜指地面,殷红的血顺枪刃滴滴落下,在焦土上聚为血泊。
    他望著一地尸体,胸口在廝杀结束后开始剧烈起伏,喉间粗重的喘息如拉动的风箱。
    晨光穿过林隙洒下,在银甲上镀了层暖辉。
    “清点伤亡,检视器械。”徐奉钦未多言,直接下令。
    追隨来的三十余骑,迅速散开。
    清点下来,竟无一人折损,仅伤三人。
    有手臂上刀伤虽深却未及筋骨的,有腿侧被流矢擦过的,还有马失前蹄,扭了脚踝的。
    眾人皆鬆了口气,连忙取出隨身携带的伤药,敷药包扎。检查了自身和马匹,確认无有掉队。
    隨后,將还能用的倭刀等战利品简单收缴,分类捆绑,暂时存放在隨行的鞍袋、以及多余的数匹空置战马的行囊內。
    舒作凡与袁逢也停了下来,舒作凡的环首刀也已崩开数个缺口,袁逢身上血跡更多,长刀更是卷了刃,都是换上倭刀以备不时之需。
    “徐二哥,此地不宜久留,倭寇出现在这里,粮仓那边恐怕……”舒作凡话没说完,在场之人却皆心领神会。
    “走,去永丰仓。”徐奉钦再次下令,一拽马头,那良驹长嘶一声,前蹄腾空,在原地划了半圆,调转马头。
    一行人顾不得歇息,再次策马,沿著路朝著金陵城外最大的漕运粮仓疾驰去。
    急促的马蹄声再次响起,捲起尘土,满是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
    眾人尚未靠近永丰仓,已觉热浪袭人,远远望去,永丰仓外围全是惊惶奔走的流民。
    他们衣衫襤褸,有人赤著脚,脚底磨出血泡,想逃跑却踉蹌的走不动道。有人抱著孩子,孩子哭声微弱,走得跌跌撞撞,生怕被人撞翻。
    倭寇手持长刀,面目狰狞,驱赶流民朝粮仓去。
    流民稍有迟疑,刀背狠狠砸在身上。也有人拼死想往外逃,被倭寇的刀锋逼回,或直接砍倒在地,鲜血汩汩流出匯成血洼,引来乌鸦盘旋低飞,发出呱呱的怪叫。
    可谓此生不作隨风絮,甘化清流渡野桥。
    舒作凡面色沉凝如铁,目光缓缓扫过人群。
    徐奉钦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握著韁绳的手背青筋暴起,
    袁逢额头的汗都沾著菸灰,留下几道黑印,啐了口,“这帮天杀的倭寇,拿人命当柴火烧。”
    就在这时,他们注意到漕仓外围,一支漕兵队伍,大约二三百人规模,穿著制式的號服,阵型散乱如散沙,显然也是刚赶到不久,试图构筑一道简陋的防线。
    军官模样的人在大声呼喝,想要稳住阵脚,面对愈发接近漕仓的流民,显得力不从心。
    “过去看看。”徐奉钦当先策马,舒作凡紧隨其后。
    一行骑兵的出现,如鹤立鸡群,立刻引起了漕兵的注意。
    漕兵们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些许希冀,如溺水者望见浮木。
    徐奉钦的亲隨骑兵自动散开,形成保护阵型,玄甲如一道不可逾越的铁壁。
    “我乃魏国公府徐奉钦。”徐奉钦勒马停在漕兵阵前十余步外,声音如黄钟大吕,竟盖过了周遭的嘈杂。
    银甲映出周围扭曲的人影;手中长枪的血跡凝成暗红的痂,自有迫人的气势,如渊渟岳峙,令人不敢直视。
    漕兵队伍中一阵骚动,一约莫四十多岁的漕运千总,面有焦虑之色,官袍下摆沾著泥点,显然是匆忙赶来。
    他匆匆从后面挤了出来,见到徐奉钦和身后的骑兵,眼中闪过惊讶,隨即快步上前,深深拱手道:“在下漕运千总林佐,见过徐二公子,公子驾临实乃漕运幸事。”
    徐奉钦开门见山道:“御史大人何在?”
    林千总声音有著明显的急切和不易察觉的慌乱:“御史大人在漕台府衙议事。”偷偷瞥了眼漕仓方向,额上渗出细汗。
    徐奉钦厉声喝道:“漕台府衙在哪?”
    林佐如蒙赦令,手指向西侧,“往西,沿此路可见漕台府衙。”
    徐奉钦猛地一拉韁绳,调转马头,“走!”
    三十余骑紧隨其后,再次捲起烟尘,朝著漕台府衙的方向疾驰而去。
    寒风吹过,似是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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