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丰仓外,黑压压的人群如蚁群。
    他们密密麻麻地挤在粮仓外,哭喊声、尖叫声、倭寇的呵斥声、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喧囂。
    数百名身材矮小、面目狰狞的倭寇,挥动雪亮的倭刀,如驱赶牲畜般,將上千流民朝永丰仓赶去。
    流民们衣衫襤褸,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面黄肌瘦,眼中满是恐惧和绝望。
    他们在刀锋的威逼下踉蹌前行,稍有迟疑或试图逃跑,便会立刻招来倭寇无情的砍杀。
    残肢断臂,血流遍地,泥土被染成深褐色,踩上去黏腻湿滑,令人惨不忍睹。
    粮仓外围,林佐率领的二、三百余名漕兵,已勉强结成鬆散的阵型,他们手持长枪腰刀,节节退让。
    面对隨时可能失控衝来的流民潮,以及数倍於己的倭寇。
    这些平日里只负责押运、疏通河道的漕兵,早已是胆气尽失,若非还有军官弹压,怕是早已溃散。
    林佐声嘶力竭地呼喊著,额头上青筋毕露,汗水混著灰尘淌下,但自己握刀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他清楚,仅凭这点人手,根本挡不住倭寇和流民的衝击。
    “轰隆隆”的马蹄声由后方传来,徐奉钦骤然出现在漕兵阵型的侧后方。
    身后,三十余名玄甲骑兵紧隨而至,队列严整。
    林佐和手下的漕兵们皆是一怔,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不多时,韩拙斋、舒作凡、袁逢也策马赶到,其后是漕运府衙仅剩还能调动的七、八百漕兵,队形鬆散。
    按制,漕运总督下辖一营三千人,然承平日久,兵备废弛,员额多有散失。
    其实际兵力不过二千余人,早前漕运总督陈彦昌还抽调了上千相对干练的漕兵去金陵钟阜门协防。
    林佐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迎了上来,声音略有哭腔,“韩大人,徐二公子!这,这顶不住了啊。倭寇太凶,流民,流民太多,弟兄们快抗不了!”
    韩拙斋面沉似水,頜下长髯无风自动,胸中怒火翻腾。
    他猛地看向徐奉钦和舒作凡,沉声道,“情况如何?”
    徐奉钦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战场,声音冷硬,“倭寇约三五百人,流民至少一两千。被裹挟衝击粮仓,我等兵力不足,若是强攻,会误伤大量流民。”
    倭寇藏身於流民之后,以流民为前导。
    一旦陷入混战,这点人手很快就会被淹没。漕兵更是指望不上,能不溃散已是万幸。
    林佐听得心头髮凉,颤声道:“那该如何是好?”
    韩拙斋脸色铁青,拳头紧握。
    永丰仓百万石漕粮,关乎金陵乃至朝廷稳定,绝不容有失。
    可眼前的局面,他虽是文官,却也知兵凶战危,贸然下令强攻,后果不堪设想。
    一时间,连空气都仿佛凝固。
    “御史大人,徐二哥。”就在眾人心头沉重之际,舒作凡的声音清晰地响起,有著与年龄不符的冷静。
    “强攻乃下策,倭寇以流民为墙,我军若正面衝击,非但难以奏效,反会先伤无辜,正中倭寇下怀。”
    徐奉钦皱眉看向舒作凡,沉声道:“贤弟,莫非有良策?”
    他见过舒作凡在城楼上的胆识,此刻也不由得多了几分期待。
    韩拙斋和林佐也將目光投向看似年轻的少年。
    舒作凡迎著眾人的目光,语气斩钉截铁:“倭寇凶残,流民可悯,却也可用。”
    “用流民?”林佐失声惊呼,连连摇头,“舒公子,万万不可。
    流民早已嚇破了胆,如何能用?怕不是倭寇没打著,先被他们衝散了阵脚!”
    徐奉钦也面有疑色:“流民畏惧倭寇刀兵,求生尚且不及,如何能为我所用?稍有不慎,激起民变,反受其害。”
    “不,”舒作凡断然否定,“正因他们怕死,才是我等机会所在。”
    舒作凡提高了声音,“诸位请想,倭寇驱赶流民衝击永丰仓,是要他们活,还是要他们死?流民岂能不知?他们被恐惧压垮了心智,被刀锋逼迫麻木前行,倭寇视他们为草芥,隨意收割,这才是流民最大的恐惧。”
    舒作凡继续说道,声音愈发激昂:“只要有人能告诉他们不反抗,最后都是剥皮充草,反抗才有活路。这上千看似孱弱的流民就有可能反衝倭寇。”
    舒作凡的声音在夜风中迴荡,振聋发聵,字字都敲在眾人的心上。
    “三、五百倭寇不是小数,刀口近在咫尺,十数条人命就能让流民止步。人心易溃,哪有那般容易,还是不妥,”徐奉钦依旧指出了计划中的致命缺陷。
    “徐二哥所言不假,此事,便有劳徐二哥了。”舒作凡转向徐奉钦说道,“请徐二哥亲率精骑,再在漕兵里挑二三百能使刀枪的,从永丰仓侧边迂迴出去,伏在侧边林子里。
    “余下的漕兵,”舒作凡看了眼那些面带惧色的漕兵,“则分为数队,在林里,拼命敲锣打鼓,用力跺脚並快速来回奔跑,儘可能扬起尘土,模擬出马蹄踏地的轰鸣声。同时,所有人齐声呼喊『杀啊』『冲啊』之类的口號,声音务必洪亮,要从气势上营造出我方有上百精锐骑兵来援的假象,先声夺人,乱其军心。”
    “一旦见到烟摺子的狼烟,就开始衝锋,直衝倭寇后阵。小弟必让流民反衝倭阵。即使无法衝下倭阵,也必然延缓倭寇推进速度。”
    韩拙斋眼中精光闪过,猛地一击掌:“策反流民,以民心破贼胆。好计,好一个险中求胜之计。”他本就是官场老手,心思縝密,瞬间便明白了舒作凡计划的核心与可行性。
    此计看似凶险,实则將地利、人心、韜略都算计到了。
    只缺天时,便是那一注狼烟。
    韩拙斋眉头微蹙,沉吟道:“此计虽妙,却也凶险万分……”
    “此计即是我出,则必是我去。”
    舒作凡的回答没有犹豫,语气坚决得如出鞘的利剑,“就是此举,需放流民进永丰仓最外围粮门前。万一不济事,漕粮危矣。”
    “好!”韩拙斋重重点头,看向舒作凡的目光满是讚赏,“舒公子,金陵百姓,永丰仓安危,皆繫於你此行。”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郑重道:“若真事有不济,这罪责本官也一併承担。”
    眾人皆惊,没想到韩拙斋竟愿为一个少年郎,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和一世清名。
    “逢叔。”舒作凡没有再多言语,看了韩拙斋眼,转向寸不离身的袁逢。
    “公子。”袁逢上前一步,左手紧握刀柄。
    “隨我来。”舒作凡翻身上马,不再多言,只留下决绝的背影。
    “公子小心。”袁逢低吼一声,催马紧紧跟上。
    二人一前一后,朝著永丰仓粮门行去。
    寒风猎猎,吹动舒作凡那件染血的月白蓝衫,衣袂翻飞间,竟有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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