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已经偏西了,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官道上没什么人,只有他一个,脚步声噠噠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给自己数步子。
    走了不知多久,他忽然停下脚步。
    前头的路边,蹲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身灰扑扑的衣裳,低著头,看不清脸。
    他就那么蹲在路边的草丛里,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李恪站定了,看著那个人。
    那个人也慢慢抬起头来。
    是一张陌生的脸,六十来岁,满脸褶子,眼睛浑浊浊的,像是蒙了一层雾。他看著李恪,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像是活人的笑。
    “李里正,”他开口,声音沙哑沙哑的,“等你半天了。”
    李恪没有动。
    “你是谁?”
    老头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朝他走过来。
    走到跟前,他上下打量著李恪,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东西呢?”他问。
    李恪心头一跳。
    “什么东西?”
    老头又笑了。
    “別装了。”他说,“监军大人给的,拿出来吧。”
    李恪盯著他看了半晌。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举起来让老头看。
    老头看了一眼,点点头。
    “行了。”他说,“跟我走吧。”
    李恪没有动。
    “去哪儿?”
    老头回过头,看著他。
    “去了就知道了。”
    李恪攥紧了那块玉佩。
    “你不说清楚,我不去。”
    老头看著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无奈。
    “你小子,”他说,“还挺犟。”
    他走回来,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行,”他说,“那我就跟你说清楚。”
    他指了指那块玉佩。
    “这东西,是镇邪司的信物。”他说,“拿著它的人,可以请镇邪司帮一次忙。”
    李恪愣住了。
    “帮忙?”
    “对。”老头点点头,“不管什么事,只要镇邪司能办到的,都会帮你办。”
    他看著李恪。
    “可你知道吗,这东西,二十年来,监军只给过三个人。”
    李恪心头一跳。
    “三个人?”
    “对。”老头说,“第一个,死了。第二个,也死了。你是第三个。”
    他笑了,那笑容在夕阳里,看著有些瘮人。
    “所以我才问你,去不去。”
    李恪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那块玉佩,看著那个雕得古怪的东西——像是龙,又像是蛇,盘成一团,眼睛是两个洞。
    那两个洞,这会儿看著,好像在看他。
    “去。”他说。
    老头站起身,拍拍屁股。
    “那就走吧。”
    他转身朝路边的林子里走去。
    李恪跟上去。
    林子很密,太阳照不进来,里头黑漆漆的。老头走在前头,脚步很快,三拐两拐的,像是闭著眼都能走。
    李恪跟著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落叶上,窸窸窣窣地响。
    走了不知多久,前头忽然亮了起来。
    林子到头了。
    外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立著一座小庙。
    那庙比山神庙还小,只有一间屋子大小,土墙茅顶,破破烂烂的,像是隨时都会塌。庙门口掛著一块匾,匾上的字早就看不清了,只剩下几道深深的刻痕。
    老头走到庙门口,停下脚步。
    “进去吧。”他说,“他在里头等你。”
    李恪看著他。
    “你不进去?”
    老头摇摇头。
    “我不配。”他说,“只有拿著那东西的人,才能进去。”
    李恪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里头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他迈进去,脚刚落地,身后的门就自己关上了。
    屋里很暗,只有从墙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灰濛濛的,照得四下里影影绰绰。
    他眯著眼,看了一会儿,才慢慢看清里头的模样。
    屋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正对著门的地方,摆著一张供桌,供桌上放著什么东西。
    他走过去。
    供桌上,放著一个牌位。
    牌位上没有字,光禿禿的,像是从来就没有刻过字。
    可牌位前头,点著一盏灯。
    那灯很小,只有拳头大小,火苗细细的,一晃一晃的。
    可那火苗是绿的,绿得像鬼火,在昏暗的屋里幽幽地亮著。
    李恪看著那盏灯。
    灯下头,坐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身黑,背对著他,看不清脸。他就那么坐在供桌前的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李恪站定了。
    那人慢慢转过头来。
    是一张苍老的脸,满脸褶子,皮鬆得像揉皱的纸。可那双眼睛,亮得很,在绿幽幽的灯光里,像是两颗星星。
    他看著李恪,笑了。
    那笑容,跟外头那个老头一模一样。
    “来了?”他开口,声音沙哑沙哑的。
    李恪点点头。
    那人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他上下打量著李恪,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他说,“是个好苗子。”
    他转过身,走回供桌前,指著那个牌位。
    “你知道这是谁吗?”
    李恪摇摇头。
    那人看著他。
    “几百年前,跟著太祖皇帝打天下的一个人。”
    李恪心头一震。
    “那他应该早死了?”
    那人笑了。
    “死了?”他说,“谁说他死了?”
    他顿了顿。
    “他只是……不在了。”
    李恪听不懂。
    可他没有问。
    那人看著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拿著那块玉佩来,”他说,“说明监军信得过你。”
    他走回供桌前,从供桌下头拿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盒子,巴掌大小,黑漆漆的,看不出是什么木头做的。他把盒子递给李恪。
    “拿著。”
    李恪接过盒子。
    盒子很轻,轻得像空的。可他刚一接过来,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动。
    一下。
    两下。
    像是心跳。
    他低头看著那个盒子。
    盒子上刻著什么东西——像是符咒,弯弯曲曲的,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晕。
    “这是什么?”
    那人看著他。
    “你想要的东西。”他说。
    李恪抬起头。
    “我想要什么?”
    那人笑了。
    “你想要的,”他说,“不就是真凶吗?”
    李恪的心跳快了一拍。
    “这盒子里……”
    “对。”那人点点头,“真凶,就在里头。”
    李恪盯著那个盒子。
    那盒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下。
    两下。
    像是有人在里头敲。
    “打开它,”那人的声音传来,“你就能看见真凶。”
    李恪的手,放在了盒盖上。
    那盖子很凉,凉得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他摸著那盖子,能感觉到里头的动静,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盖子。
    盒子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
    可那心跳声,还在。
    一下。
    两下。
    从他身后传来。
    李恪猛地回过头。
    身后,站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身驛卒的公服,瘦瘦的,矮矮的,脸白得像纸。
    刘三。
    李恪愣住了。
    刘三看著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没有光。
    可他的嘴,动了。
    “李……恪……”
    那声音细细的,弱弱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凶手……是……”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的眼睛,盯著李恪身后。
    李恪回过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等他再转回来的时候,刘三不见了。
    只剩下那个空盒子,还有那盏绿幽幽的灯。
    那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看见了吗?”
    李恪转过身。
    那人还站在供桌前,看著他。
    “看见什么?”
    那人笑了。
    “真凶。”他说,“你看见真凶了吗?”
    李恪没有说话。
    他只是想起刘三那张脸,想起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想起他那张动的嘴。
    凶手是……
    是谁?
    那人看著他,摇了摇头。
    “你还没准备好。”他说,“等你准备好了,再来吧。”
    他挥了挥手。
    李恪只觉得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站在林子外边,站在那条官道上。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片暗红。
    他低头看,那个盒子还在他手里。
    空的。
    可他能感觉到,里头有什么东西。
    在动。
    一下。
    两下。
    像是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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