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村,东北方山脚。
    寂静的只有缕缕风声掠过耳畔。
    许是因为河流改道,即使已经是春汛,山脚下有片河床依旧一片乾涸。
    河床两旁杂草丛生,格外茂盛,阻碍得人都不好走路。
    好在都是些枯草,一把火就能燎了个乾净。
    林远扛著铁锹,顺著河床方向,向白色情报上说的小池塘行进著。
    走了一会儿,停下脚步。
    他好奇扯过身旁一棵杂草,仔细打量。
    『咦,这是野苕子草,好东西啊,跟苜蓿一样,在后世可是製作绿肥的好材料。』
    林远脑海闪过苕子草的信息。
    这玩意春天开紫色小花,耐寒,根茎富含钾元素,烧成灰烬堆肥,比別的草木灰强太多了。
    要知道,钾肥可是被誉为“粮食的粮食”。
    作物如果缺钾,难结果实,易生病,最是影响收成。
    想到沿途杂草中,苕子草几乎快占一半,林远心里大喜,连走路都轻快了许多。
    大约10分钟后。
    他总算找到那片小池塘。
    周围长得的杂草快要有一人多高。
    林远拿铁锹剷出一条路,走到小池塘边,仔细一打量。
    漆黑的淤泥清晰可见,小池塘里乾涸的只剩下浅浅的水皮。
    放眼望去,能看到许多鱼在艰难扭动身子。
    『淤泥是好东西,鱼也不错,就是杂草太多,影响运输...』
    林远眺望远处山脚,瞧见那边有一条宽路,刚好可以当做天然的隔离带。
    而且河床、池塘周围的杂草也离林子很远。
    『今天风儿正好,一把火把杂草烧个乾净,还能把剩下的草木灰拉回去堆肥,一举两得。』
    想到此处。
    林远掏出一盒火柴,擦著一根,放到一蓬杂草下面,杂草瞬间点燃。
    借著风势。
    不多时,周围杂草便燃起熊熊大火。
    林远走到一旁空地,远远看著,防止这火不小心烧到山林那边。
    干杂草很好烧,升腾大火带起浓浓青烟。
    不一会儿,河东村一些没去上工的老人和小孩看到青烟,还以为著山火了,匆匆赶来了。
    “玩火会尿床,我妈都告诫我不许玩火,远子哥那么大的人,还不如我呢。”
    狗剩一马当先的地在前面,瞧见林远,人小鬼大道。
    他身后跟著一个腿脚硬朗的老人,看著熊熊大火,皱眉说道:
    “远子,好端端放什么大火,这要是把山烧著了,可不是闹著玩的。”
    “別担心,张大爷,我一直盯著呢。”
    林远赶忙解释一句,接著指了指不远处的小池塘,继续说道:
    “而且我忙的是正事,那小池塘里淤泥是好东西,有肥力,我又正好知道一个秘方。
    把淤泥运回去晒乾,再在里添些东西发酵、炮製,能让它的肥力不比大粪差。
    因为杂草挡路,我才烧的。”
    “你说的是真的?”张大爷瞪大双眼,早上家里还为自留地的肥料发愁呢。
    “那还能有假。小薇,大傢伙都熟悉吧,羊城来的知青。
    到了农忙季,羊城那边可没少用河底淤泥肥田,我那岳母,农学大教授,大专家,最是擅长给淤泥堆肥。
    这秘方就是我岳母传给小薇的嫁妆。”
    林远目光闪烁一下,把的確是农科大学教授的岳母搬出来背书。
    而江、浙、粤这些南方地区,本就有用泥肥的传统。
    冬天农閒挖淤泥,春天用。
    反倒东北这边,冬天河面冻得梆硬,想挖淤泥,也没辙,等化冻,又赶上农忙,也没时间挖。
    所以这边对泥肥缺乏了解。
    不过当下,专家还是格外受人尊敬的。
    果然,张大爷听得两眼一亮,搓著手道:
    “那个远子,你这淤泥肥发酵好,能不能匀给我家一些,我们出钱买。”
    “可不能乱卖,那不成投机倒把啦。”林远连连摆手道,“不过你家要是有土特產啥的,可以去土產收购站,拿土特產换。”
    “那我家去年捡了些木耳,远子你们收吗?”
    “收啊。”
    林远笑著回一句,又拍拍狗剩的脑袋吩咐道:
    “去一趟土產收购站,把你晓梅姐姐叫来,让她来帮忙,顺便借些小推车来。”
    “好嘞。”狗剩重重点头,然后就往乡政府那儿跑。
    张大爷看了一眼小池塘,乐呵道:
    “我看这池塘淤泥可不少,你跟严同志哪能忙得过来,我去家里两个孙子叫来帮忙。”
    林远点点头,没拒绝。
    “让他俩带个小篮子过来,小池塘里还有不少鱼啊、虾的,回头你们带些回家,烧著吃。”
    “不要鱼虾。”张大爷连连摇头道,“一股子腥味,没好调料和油压不住腥味,吃了还不顶饿。”
    而想到这工作量確实不小,大人又都上工了,林远又道:
    “张大爷帮我多叫些孩子过来,回头等忙完,我请他们喝麦乳精。”
    “远子你没开玩笑?”张大爷瞪大双眼,“那可是麦乳精,城里人都稀罕的很。”
    林远点点头。
    见状,张大爷腿脚利索地往回跑,满是惊嘆道:
    “乖乖,干个活,就能喝麦乳精,这不得把全村的孩子都引来。”
    顺著风,河床两侧,小池塘周围,杂草快速烧著。
    大约过了20分钟,杂草燃尽,火焰渐渐熄灭。
    与此同时,狗剩终於带著严晓梅过来。
    此外,两人身边还跟著一个青年男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镜。
    “狗剩把情况跟我们说了,刚巧,听到林同志要发酵泥肥,我挺感兴趣,就过来看看,也能搭把手。”
    走到近前,青年男人推了推眼镜,笑著说道。
    正缺劳力呢,林远当然没拒绝,点头道:
    “那就麻烦吴技员了。”
    青年男人二十七八的样子,叫吴世强,是公社农技站的农技员,还是个老知青。
    而农技站跟土產收购站挨的很近。
    “那站长,我们从哪开始干起?”
    严晓梅推著个独轮车,车上放个木製的斗,很有干劲道。
    知晓自家站长跟周书记关係匪浅,她自是很支持林远工作。
    林远看著杂草燃尽后落下的灰烬,说道:
    “先把这些草木灰弄回去吧,里面有很多苕子草燃尽后留的灰。”
    “这个好,用苕子草灰堆肥,可比社员们家里的锅底灰强多了。”
    吴世强显然是懂行的,捲起袖子,拿起铁锹,当即帮忙铲灰装车。
    这时,张大爷也带著孩子们过来了。
    好傢伙,那乌泱泱的一大片,足有三、四十个孩子。
    而且一个个自带工具,几乎人手一个粪箕或篮子。
    林远来者不拒,也没啥不用童工的忌讳,开始安排起任务。
    有了孩子们加入帮忙。
    粪箕、篮子齐上阵,只用一趟,就把所有的草木灰运回土產收购站。
    接著先捡鱼捡虾...
    。
    傍晚,橙红的太阳掛在西边,洒下片片绚烂晚霞。
    小池塘里人头涌动。
    捡完了鱼虾,孩子们又用篮子、粪箕运起了淤泥,小小的个子,一个个干起活来,却格外卖力。
    岸边。
    林远蹲在一个大篮子前,挑拣鱼虾。
    许是乡下没什么人吃鱼,小池塘里的鱼,还真不少。
    一些鯽鱼、泥鰍啥的,林远都没要。
    只选了几样美味的鱼。
    一捺长的老头鱼,后世很难见到,个头长到近20厘米,足足捡到40来斤;然后是野生大黄鱔,有20多斤;三条大黑鱼,每条都超过10斤。
    最后还有一些小河虾,放在狗剩拎著的小篮子里,满满当当的装了一篮子。
    此时,他看著两篮子的鱼虾,好奇问道:
    “远子哥,这么多的鱼啊虾的,你要怎么烧啊?”
    林远一下子想到除了三个报纸包的大酱块,那天周姨还送他一罐用罐头瓶装的发酵好的大酱。
    於是,他笑著说道:
    “用油煎一煎,先做道酱燜老头鱼,怎么样?”
    狗剩咽了咽口水,憨笑说道:
    “远子哥做菜,捨得发料,这菜肯定好吃。”
    说话间,一辆独轮车装著满满一车淤泥,走了过来。
    吴世强在后面稳稳地推著,並笑道:
    “林同志,这个淤泥好啊,比我老家苏城那边的淤泥有力气。
    东北这边冬天河面结厚厚的冰,一些鱼虾和水草会因为缺氧死亡、腐烂。
    这大大增加淤泥肥力。
    听说你有一个秘方,还能进一步增加泥肥的肥力,是真的吗,好操作吗?”
    林远没藏著掖著,点头回道:
    “是真的,也好操作,而且我还打算过段时间,把这法子写成文章,发表推广呢。”
    想到林远有对大学教授的岳父母,吴世强不疑有他,满脸兴奋道:
    “这是大好事啊,我们国家缺肥。
    尤其像我老家那样的南方地区,要是能合理使用泥肥,能给粮食带来不少增產呢。”
    说罢,他推起小推车继续赶路,脚步都显得轻快不少。
    听到林远还要发表文章,吴世强生起一丟丟別样的小心思。
    就是好好表现,交好林远,想著林远到时发表时,把自己名字也带上。
    他可听说林远关係不小,那这文章有很大可能,成功地刊登到报纸上...
    小池塘里,適合堆肥的淤泥有很多,光靠孩子们小身板,这活到晚上估计干不完。
    好在,等到大人们下工,听说这里的事,河东村的社员纷纷赶来帮忙。
    有牛车、驴车等车子帮忙运淤泥,这活乾的很快。
    期间,还有人问道:
    “吴技术员,听张大爷说,这淤泥肥发酵好以后,肥力一点不比大粪差。
    这靠谱吗?”
    吴世强当即拍著胸脯,大声说道:
    “靠谱著呢!
    我老家苏城,就有用淤泥肥的传统,效果一直不错的。
    况且人家林同志岳母是农科大专家,给了一个秘方,还能进一步增加淤泥肥力。
    所以大傢伙家里的自留地,要是用上这淤泥肥,一茬作物,科学地施2到3次肥。
    多的我不敢说,增收个三成,绰绰有余。”
    社员们一阵骚动。
    有人拍著手掌,激动道:
    “乖乖,三分自留地要是种上小麦,不得多收二、三十斤细粮。
    听说这泥肥可以用土特產换,我家正好有几张皮子,等远子把肥发酵好,我可得多换些。”
    不远处。
    林远、乔薇一人抬著扁担一头,把一百多斤的鱼虾往回抬。
    听到那边的对话,林远眼里不由露出笑意。
    见乔薇满脸疑惑地看过来。
    他低声说道:
    “岳父、母那边受到大舅哥牵连不少,我就想著把秘方来源安到岳母头上。
    放心秘方挺管用的,而且没偷也没抢,把它写成文章发表,见报立功的机会很大。
    这样能给岳母他们减轻不小负担。”
    “谢谢阿远!”
    乔薇鼻子酸酸的,心里满是感动,很贴心地没问配方怎么来的,並悄悄把装鱼的大篮子朝自己这边挪了挪,让林远轻鬆些...
    。
    夜幕降临。
    土產收购站门口掛著一个60瓦大灯泡,照亮四周。
    运回来的淤泥、草木灰都被堆放到屋子后面。
    屋前。
    此时,林远怀里抱著一个罐子。
    一群孩子围在他身边,目光渴望地看著他,人手一个刚从家里拿来的碗。
    “一个一个来,都有,都有啊。”
    打开罐子,林远手里拿著汤匙,挖了满满一汤匙麦乳精,一一加到孩子们碗里。
    乔薇拿著热水瓶,跟在他身后,笑吟吟地给孩子们添热水。
    很快,三、四十个孩子全都喝上了麦乳精。
    光热水都用掉好几壶。
    一碗碗的麦乳精冒著热气,空气中飘著香甜的气息,孩子们小口小口喝著,脸上洋溢著笑容。
    狗剩美滋滋喝一口麦乳精,接著跑到王红萍身边,举著碗道:
    “妈,这个比在我姑家喝那杯的麦乳精还要好喝,你快尝尝。”
    “好儿子。”王红萍拍拍狗剩的脑袋,满是慰藉地接过碗,喝一小口,“甜甜的,浓浓的奶味,真好喝。”
    顿了顿,她把碗还给狗剩,冲林远竖起大拇指道:
    “过年时,去省城狗剩他姑家走亲戚,她姑给几个孩子冲麦乳精,用筷子挑一点冲一杯,够几个孩子高兴好久的。
    远子你一加就加那么满一汤匙,也太捨得了。”
    林远微微一笑,没说话。
    却是在场大人们看著自己孩子喝得欢,一个劲地夸林远大气...
    翌日晌午。
    太阳高掛,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
    乡政府后面同样有块自留地,紧挨著土產站的自留地。
    但却还没翻土,足有一亩地大小。
    林远拿著铁锹,铲著昨晚运回来的淤泥,在这一亩地上儘量摊开、摊薄。
    这是趁著今天天好,把淤泥晒乾,並简单暴晒消毒,减少里面有害物质。
    一旁,乔薇、叶秀秀同样拿著铁锹,麻利摊开淤泥。
    不远处,吴世强、王东平也在帮忙。
    偶有浓郁的酱香味从屋前飘来,那是陈三材在烹飪老头鱼。
    春汛战役圆满完成,一些其他的播种准备工作也已经做好,而一个多星期后,才是最佳播种时间。
    王东平他们得以暂时休息,今天都赶来帮忙。
    突然,严晓梅从屋前跑过来,喊道:
    “站长,河东村的张大爷来了,拿著好些木耳,说怕到时淤泥肥不够抢的,要在我们这先预订。”
    『没想到这泥肥挺受欢迎。』
    闻言,林远眼里不由闪过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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