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月光台。
    崇禎隱约听见那声短促悽厉的惨嚎。
    隔著遥远距离,模糊不清,却像冰锥刺破夜风。
    他浑身剧颤,猛地探身,望向西苑火光最盛处。
    “他……他在杀人立威……”
    崇禎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身侧四名重甲兵纹丝不动,连目光都未偏移。
    仿佛那惨叫与血腥,只是夜风扫过枯枝。
    崇禎望著他们冰冷的侧影,再望向火光笼罩的校场。
    最初的屈辱与荒谬,被一股复杂的潮水淹没。
    “杀得好……”
    他牙齿轻磕,不知是冷,还是压抑的激动。
    “这时候……不杀人,怎能成军……怎能镇住这群兵痞家奴……”
    他想起十七年,他杀了多少人。
    袁崇焕、陈新甲、郑崇俭……督抚尚书,杀了一批又一批。
    结果呢?边事愈坏,流贼愈炽,朝堂党爭贪腐不止。
    他杀大臣,杀名將,杀得人心离散,无人敢任事。
    可慈烺杀人,杀一个不服管束的小头目。
    在万军之前,在校场之上。
    效果,立竿见影。
    崇禎苍白的脸,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攥著栏杆的手指,骨节发白,几乎嵌进砖石。
    他望著火光中那道骑马的年轻身影,眼神剧烈变幻。
    愤怒?有。
    身为帝王,被儿子软禁,看他以酷烈手段掌军。
    但更多的,是连自己都羞耻的——扭曲认同,甚至病態的欣慰。
    “像……真像……”
    他喉咙发出嗬嗬怪响,似哭似笑。
    “像太祖高皇帝……像成祖文皇帝……靖难之时,大概也是如此……”
    不,或许更甚。
    太祖成祖还要顾大义名分,顾忌士林口舌。
    可慈烺……什么都不在乎。
    只在乎刀够不够快,银子够不够多,人够不够听话。
    这份“不在乎”,在大厦將倾的绝境里,竟如此有力量。
    崇禎闭上眼,深吸一口寒夜冷风,缓缓吐出。
    再睁眼,眼底只剩深不见底的灰暗。
    混著绝望,与最后一丝渺茫的赌徒希冀。
    卯时初,天色依旧漆黑。
    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微光。
    整编完毕的大军,如一条甦醒的钢铁巨蟒,从西苑校场涌出。
    沿清扫的街道,沉默肃杀,涌向德胜门。
    崇禎被重甲兵“护送”,登上德胜门城楼。
    这里视野开阔,可俯瞰门內大街,可远眺大军来路。
    他扶著冰冷粗糙的墙砖,望向下方。
    火把光把大街照得通明,映亮他苍白消瘦的脸。
    他看见了——
    最前方,六千系统重甲兵。
    三个巨大整齐的方阵,如三块切割黑夜的玄铁。
    步兵方阵在前,骑兵分两翼压阵。
    全员覆甲,面甲紧锁,只留一道眼缝。
    长矛如林,斜指前方黑暗。
    战马披甲,只露眼鼻,喷出的白气在晨雾中凝成柱,如怪兽喘息。
    无喧譁,无马嘶。
    只有甲叶摩擦的细密沙沙声,马蹄磕击青石板的嘚嘚声。
    凝如实质的肃杀之气,隔著高墙,崇禎都能清晰触碰。
    这不是他认知里,任何一支明军能有的气势。
    重甲方阵之后,万余敢战营新附军。
    队列杂乱,衣械参差,脸上残留惊恐、亢奋、茫然。
    但无人敢大声喧譁,连呼吸都刻意压抑。
    紧紧追隨铁甲方阵,目光频频瞟向腰间木牌。
    火光下,一张张脸庞紧绷,眼里是银子的渴望,是对钢铁丛林的本能依赖。
    城门下,传来有序的马蹄声。
    崇禎下意识低头。
    朱慈烺在亲卫簇拥下,缓缓行至门下。
    玄铁山文甲,暗红斗篷在晨风中轻拂。
    面甲掀起,侧脸冷硬,毫无表情。
    似有感应,朱慈烺勒马,抬头望向城楼。
    父子目光,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交匯。
    隔著数十步垂直距离,穿过摇曳火光与瀰漫晨雾。
    无言语。
    无父子离別的悲戚叮嘱。
    朱慈烺目光平静如深潭,只对著崇禎,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那不是儿子对父亲的告別。
    是主事者对象徵物的通知——我出征,办该办的事。
    隨即收回目光,面无表情转头,望向洞开幽深的城门洞。
    望向门外,晨雾笼罩的未知黑暗。
    崇禎浑身剧震,攥紧垛口,指甲几乎嵌进砖缝!
    那是他的儿子,朱慈烺。
    是血洗皇宫、以银刀捏合军队、即將出城迎战百万闯军的监国太子。
    剧痛、荒谬、愤怒、绝望,与一丝不愿承认的扭曲希望。
    在胸中轰然爆发,疯狂衝撞。
    “这……这就是我大明的最后一战……”
    他喉咙咯咯作响,声音嘶哑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靠抄家的银子……靠来路不明的妖兵……靠一个十六岁囚父监国的逆子……”
    “列祖列宗……太祖、成祖……你们看见了吗……”
    “大明朝最后,竟是这副模样……”
    他猛地仰头,望向无星的漆黑夜空。
    泪水毫无徵兆涌出,滚过冰冷的脸颊。
    “若胜……若此战能胜……保住北京,保住朱家社稷……”
    崇禎闭眼,泪水汹涌,声音颤抖如蚊蚋,却带著癲狂决绝:
    “朕……朕认了……这皇位,给你……又如何……”
    “但若败……”
    他睁眼,眼底是死寂的疯狂赤红,望向煤山方向。
    嘶声咆哮:
    “若败……朕便在煤山……等著你们……”
    “等著看这煌煌大明……如何……烟消云散!”
    “开城门。”
    城楼下,朱慈烺的声音清晰平静。
    不高,却穿透晨雾与黑暗,传进每一个人耳中。
    “开——城——门——!!”
    传令官的嘶吼,沿城墙迴荡。
    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巨响。
    这扇承载百年歷史的包铁城门,在士兵奋力推动下,缓缓向內敞开。
    门轴的呻吟,像在抗拒这场孤注一掷的赌局。
    城门洞的湿冷气息,混著门外凛冽晨雾,汹涌灌入。
    “出城。”
    朱慈烺的声音再起,平静,却斩钉截铁。
    “咚!咚!咚!”
    低沉整齐的战鼓,如巨兽心跳,从重甲方阵中擂响。
    每一击,都砸在青石板上,砸在士兵心头,砸在崇禎狂跳的太阳穴上。
    最前方的重甲步兵方阵,动了。
    “轰!轰!轰!”
    铁靴踏地,整齐划一,如移动山峦,发出沉闷恐怖的巨响。
    一堵会移动的钢铁城墙,沉默无可阻挡,涌向城门,没入门外浓黑的晨雾。
    甲叶反光在城门洞最后一闪,隨即被黑暗吞噬。
    重甲骑兵紧隨其后。
    披甲战马,覆甲骑士,如一片移动的死亡乌云。
    马蹄声密集沉重,如死神急促敲响的丧钟。
    沉默控韁,隨步兵洪流,涌入城门,消失在视野尽头。
    最后,是万余新附军。
    “跟紧!不许掉队!”
    “冲!为了银子!”
    “杀闯贼!领赏银!”
    军官与督战队的嘶吼此起彼伏。
    驱赶著被恐惧与贪婪驱动的士兵。
    乱鬨鬨,却不敢散漫,脚步杂乱沉重,如溃堤浊流,追隨钢铁洪流,涌向城门。
    无人回头。
    无人望向城楼。
    眼里只有前方背影,只有腰间木牌,只有闯贼脖子上二十两赏银的窟窿。
    崇禎扑到垛口,大半个身子探出去。
    寒风卷乱他的头髮,他死死盯著下方。
    看著钢铁与血肉的洪流,源源不断涌出城门,没入浓雾。
    嘴唇剧烈颤抖,想嘶吼,却发不出完整音节。
    只有破碎的声音,与滚烫泪水,拋洒在晨风里。
    直到最后一抹火把光消失在浓雾,沉重城门再次呻吟闭合。
    崇禎用尽全身力气,朝著浓雾深处,嘶声咆哮:
    “朱慈烺——!!”
    “给朕——”
    “贏!!”
    “轰隆!”
    城门彻底闭合,沉重的撞击声,截断了他最后的嘶吼。
    崇禎保持前倾姿势,僵在垛口,如一尊凝固雕塑。
    数息后,浑身力气被抽空,顺著冰冷城墙,缓缓滑坐在地。
    泪水模糊视线,在尘土满面的脸上衝出道道沟壑。
    他呆呆望著紧闭的城门,望著天际那线被浓雾锁住的微光。
    无咆哮,无痛哭。
    只有深入骨髓的冰冷疲惫,与悬在万丈深渊的极致空虚。
    贏了,如何?
    输了,又如何?
    这煌煌大明,朱家天下,他十七年熬干心血保全的一切。
    隨著这支银刀驱动的怪异军队,流出德胜门,流入命运的血色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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