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日,辰时。
    北京,德胜门外。
    天光未亮透,薄纱似的晨雾裹著寒意,笼住这座刚歷过生死的古都。
    今日无死寂,无混乱。
    从德胜门到正阳门,再到承天门,御道两侧早已被人潮堵得水泄不通。
    百姓扶老携幼,翘首以望。
    脸上混著敬畏、好奇、狂喜,还有劫后余生的滚烫期盼。
    无人组织,却有一股无形的力,將数十万生灵聚在此地。
    他们要见证时代转折,迎接那个把北京城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少年。
    空气静得发沉,似朝圣前的肃穆,又藏著山雨欲来的激动。
    小贩噤声,乞丐伸颈,连顽劣孩童都被父母抱紧,不敢喧譁。
    无数道目光穿透薄雾,死死钉在西北官道的尽头。
    “来了……有动静了……”
    一声低喃,在寂静里炸开微澜。
    所有人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先是极轻的震颤,从脚底传来。
    似大地深处巨兽甦醒,正缓缓迈步。
    紧接著,低沉整齐的轰鸣滚来,越来越近,越来越重。
    如万面巨鼓同擂,缓慢,却无可阻挡。
    薄雾深处,官道尽头,最先浮现三道深灰的、沉默的线。
    是三百重甲骑兵。
    三列纵队,如移动的钢铁高墙,碾过官道,直逼德胜门。
    人马俱甲,深灰板甲覆满每一寸要害,只留关节缝隙。
    甲冑沾著凝固的黑血、乾涸的泥浆,凹痕划痕交错,无声诉说著沙河血战的残酷。
    面甲低垂,只露一双双冷澈漠然的眼,平视前方。
    战马喷吐白气,在晨雾里凝成一道道寒柱。
    “哗棱……哗棱……哗棱……”
    唯有马蹄铁叩击青石板,发出单调冰冷的金属轰鸣。
    铁甲摩擦的细响混在其中,凝成令人心悸的杀戮韵律。
    无旗帜,无鼓乐,无凯旋欢呼。
    只有沉默。
    钢铁般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这沉默,比任何凯歌都更有压迫感。
    它清晰宣告——
    无可辩驳的力量,回来了。
    人群死寂。
    再胆大的汉子,面对这钢铁洪流,也喉头髮干,心跳如鼓。
    浴血的甲冑,幽冥般的骑士,让所有人生出对绝对武力的本能敬畏。
    重甲骑开道后,是战利品车队。
    十几辆简陋囚车缓缓推进。
    车里蜷著破烂顺军服饰的俘虏,神情萎靡,面如死灰。
    最中间的大囚车里,裹著染血麻布的中年汉子面黄如纸,眼神涣散——
    是重伤被俘的顺军大將刘芳亮。
    他半靠栏杆,对周遭目光毫无反应,只无意识喃喃,身体不时抽搐。
    “那是『一只虎』刘芳亮?被太子擒了?”
    “看著跟病猫一样……”
    “嘘!小声!”
    二十辆大车紧隨其后,满载战利品。
    折断的顺军旗、破损的刀枪盾牌、將领残件堆成小山。
    最扎眼的,是李自成仿製的永昌卤簿——歪斜的鎏金车架、破裂的华盖,还有一方粗布包裹的玉璽,顛簸中露出黯淡金角。
    昔日权力的象徵,如今如垃圾般示眾。
    嘲笑著狂潮般的顺军,也彰示著胜利者的赫赫武功。
    战利品过后,人群的期待顶到了极点。
    薄雾忽然散了几分。
    晨光刺破云层,斜斜洒在官道尽头。
    一乘玄黑战车,由八匹披甲战马牵引,缓缓驶入视野。
    战车无华饰,只有金属稜角与未洗的暗红血污。
    不像帝王仪仗,更像刚下战场的杀戮利器。
    战车之上,朱慈烺按剑而立。
    未穿龙袍冕旒,仍是一身玄铁山文甲,甲片映著晨光,泛著冷硬哑光。
    暗红织金斗篷隨风微拂,边缘金线绣的五爪龙,在光线下若隱若现。
    他未戴头盔,未覆面甲。
    年轻冷峻的面容,彻底暴露在数十万道目光下。
    眉如刀裁,目似寒星,鼻樑挺直,唇线紧抿成无波的直线。
    无骄狂,无刻意威严。
    只有近乎冰冷的平静。
    仿佛刚结束的不是国运决战,只是一件寻常小事。
    他的目光越过德胜门,望向紫禁城。
    深邃无波,不见任何情绪。
    身后,两千重甲步兵列成方阵。
    步伐完全一致,每一步踏下,都是“轰”的一声闷响。
    千步合一,匯成持续雷鸣,震得地面轻颤。
    阳光泼在钢铁丛林上,连成一片刺目冷光,如银黑铁流,在枯黄大地上推进。
    视觉衝击,刺得人心头髮紧。
    一边是甲冑染血、沉默如山的钢铁之师;
    一边是衣衫襤褸、面有菜色、满怀敬畏的芸芸眾生。
    胜利者的绝对力量,与古都的衰败疲惫,形成刺眼对照。
    寂静,持续了一个世纪。
    忽然,人群前排有人猛地跪倒,额头磕在青石板上,颤抖嘶喊:
    “太子殿下——千岁——!!”
    这一声,如火星滚入滚油。
    “千岁——!!”
    “太子千岁——!!”
    更多人跪倒,更多人吶喊。
    从前排到中段,再到整条御道,数十万百姓如狂风中的麦浪,黑压压跪伏一片!
    山呼海啸的“千岁”冲天而起,席捲整座北京城!
    声浪里,是劫后余生的感激,是对力量的敬畏,是对未来的渺茫希望。
    就在这震天声浪中,一道小小的人影,从人群边缘挤了出来。
    是个五六岁的瘦小男孩,脸上沾著污渍,手里攥著一朵早春的小黄花,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他被宏大场面嚇住,又被某种纯粹的情绪驱使,愣愣站在原地,望著战车上的少年身影。
    下一秒,男孩鼓足勇气,向前冲了几步。
    用尽全身力气,將那朵柔弱的黄花,朝朱慈烺扔了过去。
    花朵划出短暂无力的弧线,轻轻落在他的铁甲战靴旁,滚上尘土。
    男孩做完这一切,嚇得瘫坐在地,立刻被妇人拽回人群。
    朱慈烺的目光,微微下移一瞬,扫过脚边的沾尘黄花。
    脸上依旧无波。
    只是握剑柄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轻轻动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方。
    战车继续前行,毫不迟疑地碾过那朵小花,驶入洞开的德胜门。
    钢铁洪流,紧隨而入。
    把震天欢呼,和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春意,一同拋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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