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坊內,炉火烧得正旺。
    魏忠贤赤著胳膊,正对著一座小型的坩堝炉死命地扇著风。
    火光映照在他那张老树皮般的脸上,汗水顺著下巴滴在满是灰尘的金砖上。
    这位权倾朝野的九千岁,这位跺一跺脚,大明十三省都要抖三抖的东厂提督,此刻就像一个最底层的铁匠学徒。
    外朝的人都在笑话他,说魏忠贤又要靠陪皇帝做木匠活来固宠了。
    后宫的人在暗地里戳他的脊梁骨,说客氏刚死,他连一滴眼泪都没流,转头就继续在这作坊里伺候皇上,简直是冷血的畜生。
    客氏。奉圣夫人。那个曾经和他结为对食,在后宫呼风唤雨,甚至敢谋害皇嗣的女人。就在两天前,被甦醒过来的皇爷生生打断了全身的骨头。
    他心痛吗?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庆幸。
    魏忠贤在宫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
    他太清楚权力这种东西了。
    客氏蠢就蠢在,她以为靠著皇帝的“念旧”,就可以凌驾於皇权之上,就可以去碰大明帝国的继承人。
    在政治的赌桌上,没有感情,只有筹码。
    客氏的底牌打光了,所以她死了。
    而他魏忠贤,从看到皇爷在灵堂上死而復生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了。
    现在的皇爷,不再是那个需要奶妈和老太监来提供情绪价值的懦弱少年。
    现在的皇爷,是一头吃人的猛虎。
    猛虎不需要伴侣,猛虎只需要一条能替他咬人、替他敛財、並且绝对听话的恶犬。
    “厂臣,风再大点!温度不够!”工作檯前,朱由校头也不抬地怒吼了一声。
    “老奴遵旨!”魏忠贤猛地回过神,咬著牙,將风箱摇出了残影。
    炉膛里的火苗瞬间由红转青。
    朱由校手里拿著一把长长的铁钳,钳子的前端夹著一块已经被烧得通红的、呈现出“v”字形的薄钢片。
    这是击髮结构里最核心的部件——主弹簧(v型簧)。
    大明的冶炼技术已经能出產很好的炒钢,但工匠们不懂得热处理的精確温度和回火的时间控制。
    造出来的弹簧,要么太脆一扣就断,要么太软打不出火星。
    但朱由校懂。他前世闭著眼睛都能背出碳钢的相变温度曲线。
    “滋啦——”通红的钢片被极其精准地淬入旁边的一大桶清油中。浓烈的青烟腾空而起。带著刺鼻的焦糊味。
    朱由校死死盯著油麵的沸腾程度,在心里默念著秒数。
    “起!”
    钢片被猛地提出油麵,带著黑色的氧化层,在空气中散发著惊人的热力。
    “放进旁边的温灰里,慢慢焐,回火两个时辰。”朱由校將钳子扔给旁边的小太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用满是油污的手背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虽然累得腰酸背痛,但他的眼睛亮得嚇人。
    “皇爷,参汤温著呢,您进一口吧。”魏忠贤赶紧鬆开风箱把手,端过那碗张嫣送来的汤。
    朱由校端起碗,一饮而尽。
    他看著工作檯上散落的数十个极其精密的零件。击锤、阻铁、火门盖、扳机……每一个,都是他用原主那堪称神技的双手,加上现代工程师的公差標准,硬生生用銼刀一点点搓出来的。
    没有工具机。纯靠手工。这也就是天启帝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换做任何一个人,三个月也別想搓出一套公差在0.1毫米以內的枪机。
    “厂臣。”朱由校放下空碗,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明天让王体乾去把京营神机营的库房打开,给朕挑几副建奴最厚的死人甲冑过来。”
    魏忠贤眼皮一跳。
    “皇爷,您这是要……”
    “朕要让满朝文武看看。”朱由校拿起一块打磨得光滑如镜的胡桃木枪托,“朕这几天,到底是在玩物丧志,还是在替大明,锻造打断建奴脊樑的打神鞭。”
    八月二十七日。
    也就是朱由校一头扎进作坊的第三天。
    午后。
    秋老虎的余威依然毒辣。乾清宫后方的御花园偏僻处,一处被高墙围拢的靶场內。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大汉將军將四周戒严。没有任何文官在场。只有兵部尚书王之臣,以及英国公张维贤,被一道秘旨紧急召见进了大內。
    两人站在遮阳的黄罗伞盖边缘,面面相覷,满头雾水。
    特別是王之臣,昨夜灵堂上的尿裤子阴影还没散去,今天突然被叫来看皇帝玩火銃,嚇得两腿直发软。
    “皇上驾到——”
    伴隨著太监的唱喏。朱由校在魏忠贤的搀扶下,大步走入靶场。他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明黄色窄袖曳撒,腰间束著玉带。虽然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眼神中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锐气。
    “臣等叩见万岁!”张维贤和王之臣赶紧跪倒。
    “平身吧。”朱由校隨意地摆了摆手。他走到摆放著武器的条案前,没有废话,直接切入正题。
    “兵部,神机营现在的鸟銃,炸膛率是多少?”
    王之臣咽了口唾沫,冷汗直冒。
    “回……回皇上。工部送来的鸟銃,十桿里……约有三四桿不堪大用。將士们……將士们都不爱用。且火绳极易受潮,若是遇上大风大雨,便成了烧火棍。”
    这不是秘密。
    大明的军工腐败,已经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给士兵发火銃,简直比发催命符还可怕,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枪管就会在自己脸前炸开。
    “砰。”朱由校一把扯开条案上的黄绸。
    一把造型极其流畅、散发著死亡气息的长兵器,展现在三人面前。
    张维贤和王之臣同时愣住了。
    这把枪和他们见过的任何大明火銃都不同。
    没有繁复的雕花,没有沉重的火绳架。
    它的枪管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蓝黑色,修长而笔直。
    枪托是用上好的胡桃木打磨而成,完全贴合人体的抵肩弧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枪机部位,没有火绳,只有一块夹著燧石的击锤,以及一块冰冷的钢製火门盖。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却透著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工业暴力美学。
    朱由校上前一步,將这把长达一米四的新式步枪端在手中。
    沉甸甸的压手感,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全感。
    “皇爷,小心龙体啊!”魏忠贤紧张得声音都在发颤。
    “退下。”朱由校冷喝一声。
    他熟练地將枪托顿在地上,从腰间的皮盒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圆筒。
    这是他根据记忆,用黑火药和铅弹提前包好的定装纸壳弹。
    这一举动,让兵部尚书王之臣看直了眼。
    以往神机营开火,士兵得先拿火药罐倒底火,再拿通条压实,再倒发射药,再塞铅弹……一套动作下来,建奴的骑兵早就衝到脸上把脑袋砍了。
    但朱由校的动作极其简洁。
    “刺啦。”
    他直接用牙咬破纸壳的一端,將一点火药倒进火药池,隨手合上火门盖。
    然后將剩下的火药连同纸壳和铅弹一股脑塞进枪管,抽出枪管下方的精钢通条,用力捅了两下压实。
    整个过程,不到十五个呼吸。
    “这……这么快?!”张维贤是打过老仗的人,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火器最怕的就是装填慢。
    这装填速度,比大明最熟练的老兵还要快上一倍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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