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继同正皱著眉,挑著碗里饭菜中的红色辣椒碎,他是地道的北方人,吃不了这种狠辣。
    霍冲是知道的,但他就是故意的,在没来鞍钢之前他就经常带田继同吃辣的,田继同也时常让他喝豆汁儿,不过他倒没什么感觉,就像四川的酵水一样,没什么杀伤力。
    田继同这边正跟辣椒较劲,忽听身边霍冲坐下,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继同,我刚刚差点死了。”
    田继同手里挑辣椒的动作一顿,嘴里还包著一口没咽下去的饭,含糊不清地吼道:
    “不是,你丫的胡说八道什么呢,嘛呢就死不死的?”
    霍冲没看他,目光有些空洞,用最简单的语言,把刚才在高炉热风炉那里发生的事情描述了一遍:
    王小栓怎么钻进去的,里面有多危险,自己怎么进去救人,怎么產生幻觉,又怎么被拖出来……
    田继同听著,嘴里的饭彻底不香了,也忘了挑辣椒,他的脸色从疑惑到震惊,再到后怕,最后涨得通红,是气的。
    没等霍冲完全说完,他看了一眼碗里的饭,轻轻地搁在了旁边的石头上,站起身来。
    “嘛呢!”田继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愤怒,他伸手指著医务室的方向,手指都在抖。
    “他丫的是不是脑子让驴给踢了?还是让门给挤了?安全第一,安全第一,耳朵塞鸡毛了?”
    “你都强调了八百遍,当放屁呢?我他妈的真想现在就进去抽他两大嘴巴子,看看他干的这叫人事儿吗?”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看样子真的就要往医务室冲,那架势,不像去看病人,倒像要去揍人。
    霍冲依旧没拦他,只是用那飘忽的声音,补了一句:
    “他不一定能活下来...”
    听到这话,田继同衝出去的脚步立刻剎住,停在原地,他脸憋得通红,瞪著眼睛盯著医务室的门看了好几秒,最终,还是极不情愿地挪了回来。
    “我真服了!”他一屁股坐回石头上,捡起饭碗,狠狠地扒了两口,嘴里还嘟嚷著:
    “傻缺……愣头青……缺心眼儿……真他娘的……”
    霍冲靠在石头上,听著身边田继同那毫不掩饰的愤怒和担忧,看著他因为自己差点出事而气得跳脚、又因为不能真去揍人而憋屈的样子,心里有了点暖意。
    田继同就是这样,用后世的网络词语形容,就是个愤青,看什么都不顺眼,嘴又损。
    但这股愤,这股损,似乎只针对他在乎的人和事,而在田继同那简单直白的世界观里,霍冲的事,就是他田继同的事。
    霍冲差点死了,这比他田继同自己受伤还让他难以接受,让他愤怒,让他后怕,让他必须用这种咒骂和衝动作態来宣泄內心的气愤。
    霍冲没再说话,只是闭上眼睛,呼吸著冬夜的空气,积蓄著体力,也整理著思绪。
    远处,孟泰已经让人多点起了几盏火把,將集合的工人们照得更清楚了些。
    窃窃私语声在田继同刚才那一通骂和霍冲的沉默中,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都看著坐在石头上的霍冲,等待著,猜测著。
    良久,霍冲觉得晾得差不多了,人群里交头接耳的声音也彻底消失了。
    於是,他撑著田继同大腿,站了起来,望著人群,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充满了疲惫,也像一声无奈的开场锣。
    田继同见状,也立刻想跟著站起来,但霍冲抬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示意他留在这儿,田继同愣了一下,看了看霍冲,撇了撇嘴,最终还是重新坐了回去。
    霍冲离开门头石,慢慢走向那片空地中心,孟泰见他过来,很自然地退后两步,让出了中心位置,自己则融入到了前排工人的队列里,和其他人一样,望向霍冲。
    霍冲在人群面前站定,没有立刻说话,他背著手,从人群左侧踱到右侧,又从右侧踱回左侧,来回走了两趟。
    他一边走,一边缓缓摇著头眉头微锁,嘴角紧抿,那偶尔发出的的嘆息,清晰可闻。
    几十双眼睛,不由自主地跟著他左右移动的身影转动,更添了几分难以揣测的凝重。
    然后,霍冲停下了脚步,目光平平地扫过前排一张张脸,直接了当地开了口,:
    “医务室里躺著的那个,王小栓,大家都看到了吧?”
    霍冲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视,仿佛在寻找什么:
    “刚才,和他一起的几个人呢?”
    人群里起了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许多人下意识地左右看看,眼神飘忽。
    但很快,一些目光不约而同地瞥向了队伍中间靠后的一个位置,那里站著一个身材中等的年轻人,在眾多目光的指引下,他脸上显出难以掩饰的慌张。
    被霍冲的目光锁定后,他躲闪了两下,最终还是硬著头皮,往前蹭了半步,犹犹豫豫地举起了手:
    “霍负责人,俺知道,那仨人,瞅著事儿不对,怕担责任,早尥蹶子了。”
    “俺跟王小栓其实也不算熟,就是一个屯子的老乡,打小认识,但不是一伙儿的,真不是!”
    霍冲静静地看著他,听著他急於撇清关係、甚至带著点惊恐的解释。
    果然,他刚才感觉人少了,不止是少了最初围在洞口的几个,看来还有更多趁乱溜了。
    他没有追问那几个人具体是谁,也没追究这个老乡到底参与了多少。
    现在问这些,意义不大,他转而问了一个更让人难堪的问题:
    “那,王小栓,他当时,为什么要往那个黑窟窿里钻?”他是真的想知道这个答案。
    “一个脑子正常的人,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往一个自己完全不熟悉不知道是干啥的洞里钻?他又不是耗子,天生爱打洞。”
    这话问得极其平淡,但也人让不少人心里一跳:是啊,为什么?
    那个自称老乡的年轻人,头摇得像拨浪鼓,极力辩解:
    “俺真不知道啊,霍负责人,天地良心!当时俺就在那儿认认真真听您讲那热风炉是咋回事儿。”
    “等俺一回头,就看见王小栓已经撅著腚往里头爬了,俺就听见他们说著什么打赌啥的,別的真不清楚,俺可没掺和,一句怂恿的话都没说!”
    他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在认真听讲,是好学生,王小栓他们是在瞎胡闹,而他,是清清白白的旁观者。
    无论他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几分急於自保的虚饰,此刻都已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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