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振邦的住所在西山脚下一处不起眼的灰砖院落里。
    院墙不高,但墙外每隔二十米就有一个暗哨。李平安下车时扫了一眼,至少数到了七个。
    叶婉莹领著他进了正房。
    屋里陈设简单到寒酸。一张老式书桌,两把藤椅,墙上掛著一幅字,写的是“克己奉公”四个字,笔力沉雄。
    叶振邦靠在藤椅里,膝盖上搭著一条军绿色毛毯。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
    “坐。”
    李平安坐下。
    叶振邦看了孙女一眼,叶婉莹退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两个人。
    “赵海的完整口供我看了。”叶振邦开门见山,“你的判断是对的,蛛网不是零散的暗杀行动,是一套完整的战略级渗透计划。目標直指天听。”
    “不只是天听。”李平安说。
    叶振邦的眼皮动了一下。
    李平安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开,放在叶振邦面前。
    “一百一十七个人。这是天听工程的全部参与人员。蛛网要的不是毁掉一个工程,而是把织网的人全部拔掉。赵国栋死了,您差点死了,冯绍棠正在被慢性毒杀。三个人分属三个不同领域,火炸药、电子对抗、军事通信。”
    他竖起三根手指。
    “三条线,三个目標,但背后的逻辑指向同一个东西,华夏的战时指挥体系。没有火炸药就没有反击能力,没有电子对抗就是聋子瞎子,没有通信就是一盘散沙。蛛网要做的,是在战爭来临之前,把华夏打成一个四肢健全但大脑瘫痪的废人。”
    叶振邦的手指在毛毯上缓缓收紧。
    他在战场上杀过人,在谈判桌上翻过脸,但很少有人能用这么短的时间、这么简洁的逻辑,把一张看似零散的情报拼图摆到他面前。
    “你想怎么做?”
    “两步。”
    李平安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步,用赵海做饵。让他按照正常节奏往死信箱里投信,內容是一份天听方案变更后的新节点坐標。坐標是假的,但要做到以假乱真。这就需要在假坐標的位置上,真的挖坑、真的施工、真的派人驻守。”
    叶振邦的眉头拧起来。
    这不是一个小工程。要在全国范围內挑选十几个点位,动用工程兵部队,偽装成地下通信枢纽,人力物力財力,都不是小数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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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代价太大。”
    “代价大,但收益更大。”李平安说,“蛛网拿到假坐標后,一定会通过自己的渠道进行验证。验证的过程本身就会暴露他们的情报路径。我们不只是在餵假情报,我们是在逼蛛网现形。这是拔网,不是补洞。”
    叶振邦沉默了二十秒。
    “第二步呢?”
    “第二步,查徐守正。”
    叶振邦翻开笔记本第三页,找到那个名字。
    “冯绍棠说他是技术骨干,半年前从总参三部调来的。有什么问题?”
    “他的调动时间和蛛网加速渗透的时间高度吻合。赵海在外面下毒削弱指挥官,徐守正在里面获取核心情报,一內一外,钳形攻势。”
    “你有证据?”
    “没有。”
    李平安的回答很乾脆。
    叶振邦反而笑了。
    “没有证据就怀疑一个有功的军人,你知道这叫什么?”
    “叫直觉。”李平安看著他,“但我的直觉,通常比证据来得早。”
    叶振邦盯著他看了很长时间。
    他忽然想起来,当初第一次听到这个年轻人的名字,是孙女从四九城的钳工车间里发回来的报告。报告上写著:此人对精密加工的理解超越了这个时代的认知极限。
    彼时他以为是夸大其词。
    现在他坐在这个年轻人对面,听他用几句话就把一张国家级情报网的底层逻辑拆得乾乾净净。
    “我批你的假坐標计划。”叶振邦把毛毯掀开,站了起来,“但有一个条件。”
    “您说。”
    “你的安全,从现在开始由婉莹全权负责。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不许推脱。”
    李平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这不是商量。”叶振邦的语气没有任何余地,“你现在的脑袋,比那一百一十七个人加起来都值钱。蛛网如果知道你的存在,你就是他们的头號目標。”
    李平安沉默了两秒,点了头。
    他知道叶振邦说得对。
    从他站到台前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只是一个隱在暗处的棋手了。
    他自己,也成了棋盘上最显眼的那颗棋子。
    “还有一件事。”李平安站起来,“您体內的毒素还没清乾净。今天给您做第二次排毒。”
    叶振邦的嘴角牵了一下,算是笑了。
    “行。老头子这条命,就交给你了。”
    四十分钟后,叶振邦脸色灰白地靠在藤椅上,额头全是汗。
    李平安拔完最后一根针,洗手。
    “比上次好。再做一次就差不多了。”
    叶振邦闭著眼,忽然问了一句:“你给冯绍棠解毒的时候,也是这个感觉?”
    “差不多。他比您年轻,底子厚,反应没您这么大。”
    “你小子说话真不好听。”
    门外传来叶婉莹的脚步声。
    “爷爷,东直门那边传来消息。”
    叶振邦睁开眼。
    叶婉莹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信箱被人取走了。不是赵海投的,是另一个人。”
    李平安的手指停在毛巾上。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半小时前。我们的人拍到了照片,但那个人穿著大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李平安和叶振邦同时沉默了。
    信箱被取走,意味著“药师”的情报链还有一环他们没有摸到。
    赵海不是唯一的信使。
    蛛网在这个节点上,不止埋了一颗钉子。
    “照片给我。”李平安说。
    叶婉莹把一张黑白照片递过来。模糊的画面里,一个中等身材的人影正弯腰伸手探向老槐树的树洞。
    李平安盯著那张照片看了五秒。
    “这个人的左手小指是弯的。”
    叶婉莹凑过来看,什么都没看出来。照片的解析度根本不支持这种级別的细节识別。
    “你確定?”
    “確定。”
    李平安把照片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那个模糊的人影。
    “左手小指第二指节有陈旧性骨折后的畸形弯曲。这种伤,常见於长期使用精密仪器的人,比如调试通信设备的工程师。”
    叶婉莹的呼吸一滯。
    通信设备。工程师。
    “天听”工程名单上的人。
    “查。”叶振邦的声音像一块从高处落下的铁。
    “一百一十七个人里,所有左手小指有旧伤的,全部筛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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