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侍领命后前往宣德门外传召。
    民眾的情绪较为亢奋,见到內侍出来,直接往他身上砸石块。
    內侍的额头被开了个花,捂著头嚇得赶紧进门躲避。
    有太学生站出来说道:“这太监受官家之名召见陈东兄,先让他去面圣,看看官家有何旨意。”
    有人小声道:“陈少暘……別去!这是要拿你问罪!”
    陈东却只是轻轻一拱手,神色平静道:“天子召见,岂可不去,我陈少暘若是能回来,会把官家旨意一五一十告诉各位兄弟父老,若是回不来,家中的老娘万望诸位帮忙照料。”
    他说罢,整了整衣袖,大步向宣德门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殿內。
    赵桓已重新坐回御座,面上看不出怒气,只是手指轻轻敲著御案。
    片刻后,殿门开。
    陈东被引入殿中。
    他走到丹墀下,俯身叩首。
    “太学生陈东,叩见官家。”
    赵桓没有立刻让他起身,淡淡打量著他。
    年纪有些大,比想像中要大。
    四十来岁中年人的模样,圆脸,体態微胖,不是他预想的那种瘦削英俊的长相。
    赵桓半晌不语,忽然冷声道:“你就是那个在宣德门外带头闹事的陈东?”
    陈东抬头,迎著赵桓的眼睛,神色不卑不亢。
    “草民不敢言闹事,不过为社稷进言。”
    赵桓眼角一跳,怒意再次袭来,反问道:“进言?进言要堵宫门?要鼓譟百姓?要在朕的京城里喊杀大臣?”
    “你们是太学生,还是乱民!”
    说实话,从赵桓的政治处境来看,像陈东这种人,是非常麻烦甚至有点碍事的人物。
    赵桓实在忍不住,才会在盛怒之下连续发问。
    第一,陈东有道德高地。
    他不是贪官,也不是权臣,他是典型的士人清流。
    这个时候若压制他,会被人说成堵塞言路,打压正义之士。
    第二,他会扩大舆情。赵桓早在收到第一封奏疏的时候就意识到这个问题。
    陈东不是一个人,他的背后是太学生、士林舆论和宰辅的支持。
    演变到如今伏闕上书,已经算是政治运动了。
    第三,这傢伙直接绑架了赵桓的政治操作空间。
    赵桓想跑去襄阳以图后续抗金,让梁师成给自己干个脏活,让官员和富商吐出些油水,这本是战略上的决策,但陈东这个半吊子出现在宫內外,让赵桓十分为难。
    想到这里,赵桓有些破防了。
    但陈东依然挺直腰杆,拱手道:“官家方才所言,非明君待民之道,草民不敢作乱,只是国难当头,奸邪误国,若不诛杀梁师成,何以安天下人心?请官家收回所谓乱民之言!”
    赵桓真的怒了,这傢伙实在是冥顽不灵,看来今日朕不得不跟你好好掰扯掰扯了。
    他指著陈东,声音陡然拔高:“你一个太学生,张口就是天下,闭口就是社稷,还拿什么明君来挤兑朕,好啊,听你们的话就是明君,不听你们的话朕就是昏君暴君了?”
    “朕问你,金兵攻城的时候,你在哪?金人勒索朕的时候,你在哪?將士们以身殉国的时候,你陈东又在哪?!”
    陈东听罢,没有立刻辩解,他先是沉默片刻,隨后缓缓抬头道:
    “官家所问,草民不敢欺瞒,金兵攻城之时,草民不在城头,金人勒索之时,草民不在朝堂,將士死战之时,草民亦不在军阵。”
    他顿了一下,拱手再拜:
    “草民不过一太学生,本就无官无职,无兵无权,朝廷每年给臣的,不过是太学中的几斗廩米、几贯学钱,臣领多少俸禄,便做多少事情。”
    陈东像是没说过癮,继续道:“城头有守城之將,军阵有统兵之帅,朝堂有执政之臣,谁食朝廷俸禄,谁担朝廷之责。”
    他抬头看向赵桓:“草民能做的,不过是读圣贤书,守读书人的本分,书中教草民见乱当言,见邪当斥,若朝廷无失,草民自然在太学闭门读书,可如今国难当前,朝廷权幸专政,天下士子愤懣,臣若仍装作不见、不言、不问,那臣领的这几斗廩米,才是真正白拿了。”
    他再度俯身一拜:“官家问草民在做什么,臣今日站在宣德门外所做的,正是一介书生唯一能做的事,以口为剑,以言为矢,劝君远佞,仅此而已。”
    赵桓看著殿下这个年轻的太学生,忽然生出一种极其复杂难以名状的感觉,愤怒当然还在,堂堂皇帝被人堵著宫门逼著杀人,谁都会怒。
    可怒火之外,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情绪,这人太乾净了,乾净得像一张白纸。
    赵桓忽然想起自己前世年少时读书的日子,读到岳飞传时,他也曾痛恨赵构与秦檜,那时他也天真的以为,一个国家只要忠奸分明,朝堂如棋,圣君一怒便可还天下一片清明。
    眼前这个太学生跟他那时候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国库里到底还剩多少银子,不知道二十万勤王军每天要耗掉多少粮草。不知道京城里那些看似忠直的大臣,背后各有多少门生、多少党羽。
    更不知道有些人今日骂奸臣,明日就能投到另一位权臣门下。
    陈东眼里的天下,是圣人眼里的天下,而赵桓眼里的天下,是帐册、权衡、是无数人心与利益交织出来的一滩发臭的屎!
    书生只看黑白,可这个世道从来不是只有黑白,且陈东过於狂妄了,这类人往往喜欢以君子小人去区分不同的人,这就容易造成一个极端,“我”肯定是君子,跟我作对的绝对是小人。
    可人性之复杂,朝堂之浑浊,岂是简单的君子小人、忠臣奸佞能一言以蔽之的?
    前朝王安石与司马光相互攻訐时,双方就共同犯了这个错误。
    赵桓忽然有些烦躁。
    他不怕李邦彦唐恪那种在史书上留下骂名的奸臣,奸臣至少知道规矩,至少会故意留下尾巴给自己的君主,以便让君主安心。
    而面前这个太学生说得慷慨,言辞犀利,可以算得上是书生气节,若换个场合或者换个身份,赵桓说不定会与他交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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