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胡乱涂抹云梦泽,留下一片片斑驳的小装饰。
    白昼里,巨大的泥沼就像仅穿豹纹內衣裤的风尘女,醉倒在垃圾桶旁,浑身臭气,花枝招展。
    零零散散的尸怪在她身上游荡,停歇,坐下,又站起。
    腐叶堆里散落骸骨,却也开出美顏的鲜花。
    红伞伞白杆杆围绕树木,与蓝的紫的绿的苔草一同点缀黑土地。
    蝇虫纷飞,恬不知耻地在每一片树叶上拉屎、撒尿、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
    死与生缠绵,绘製了诡异的美景。
    昨夜里发生的一切,刘丰反覆回顾。
    小鹿濒死的画面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那只鹿的双眼,该如何形容……
    绝望么?不。
    释然么?不。
    虹膜里只有纯粹的漆黑。
    虚无、空洞。
    过量的內啡肽对於那只小鹿,应该算作一种保护。
    大脑预知了必死结局,对身体施捨了最后的温柔。
    刘丰想起了自己的许多次狩猎。
    遇上同样麻木的绝不挣扎的猎物,他从未心软过。
    因为它们的表现確实与食材无异,乖巧地躺在砧板上。
    仅有那么几次,他记住了口中猎物的眼神。
    曾经,一只瘦弱无力的野兔,在他的缠绕之下拼死反抗,面目狰狞,那双凶狠的眼睛似要瞪出血来。
    瞪得他心里发毛。
    可是那天他太饿了,食慾终究战胜了惻隱之心。
    最后他注入了大量的蛇毒,麻痹野兔,软化它僵硬的紧绷的肌肉,让它走得轻鬆一些。
    生物可真是奇妙。
    有的兔子到了掠食者嘴边,明明看清楚自己的弱小,仍顽强地愤怒地拒绝必定降临的命运。
    却也有生物成为了尸怪。
    灵魂早就死了,只剩肉身麻木地在人世间行走。
    见风吹草动,会本能地扑过去攻击。
    不会攻击身旁其他的尸怪,
    除非那只尸怪头顶上停了蝴蝶、鸟儿之类的活物。
    他们似乎並不受食慾驱使。
    那两排牙齿仅当作武器使用,咬碎雀鸟、青蛙的身体后,咀嚼了又吐出。
    一整个清晨,刘丰都在吴船上细致观察尸怪生態。
    昨夜里与鬼物联手,附近的尸怪已经扫除了绝大部分,片区暂且安全。
    而这暂且的安全,明显不能维持多长时间。
    水底下、泥土里还藏著多少尸怪?
    他们的增殖方式如何,增殖速度多快?
    今夜,须与余老鬼斟酌清楚如何处理这些棘手的怪物。
    否则,哪敢隨意选址安营扎寨。
    影影绰绰,烟波客们出现在浅岸。
    日光底下,瞧得清楚了,所有烟波客都惊异於刘丰的变化。
    唯独张横镇定自若,他认出了鳞下暗纹,儘管顏色对不上……
    “你们都没见过虺吧?嘿嘿,我见过。暗藏龙纹,变化多端,纵大型法术。想当年我亲眼所见,十来个金燕子围攻大虺,拿它一点儿办法没有。爸爸,您去一趟永州城收穫不小呀?就这身鳞来看,蚺身化虺,一步之遥!”
    “恭喜舫主,贺喜舫主。”眾人齐呼。
    刘丰嘆息,“那我也得寻个清净之处蜕皮。总不能在船上蜕了。若我最虚弱的时候,尸怪袭船,咱们岂不是给一锅烩了。
    这身老皮,將就穿著吧…
    目下要务,是落脚安家,迫在眉睫。”
    说罢,他用力挤压胃袋,“噦——”
    隨著呕吐,从堂前燕府库劫回的物资叮叮咣咣散落甲板。
    “儿,这都是从堂前燕手里劫来的,非凡俗之物。可为父粗鄙,没一样认得,到天黑还有些时辰,你帮爹理出来,挑挑可有咱们立即用得上的。”
    张横打眼一看,皱眉问道:“爸爸,您这一路,没觉得腹胀,胃疼?”
    “胀。”
    “能不胀么……”张横拣出几只破裂的瓷瓶,“十全大补丸、聚气丹、活络散、安胎散、乌鸡白凤丸、灭虫药……”
    他翻来覆去查看瓶上的注签,“还有些不知什么精怪的血煞、残丹。或是路途顛簸,这几瓶都给挤碎了,早早入您体內。常言道是药三分毒,爸爸,您一口气吃这么多……哎,多亏是妖,换做別个,估计已经爆体而亡。”
    砰——
    刚刚蠕动过肠胃,刘丰腹內进了些气,他把膈打出来,口鼻喷射一朵黑雾。
    “原来如此,难怪,这才时隔多久,又觉得快要蜕皮了。”刘丰笑出声来,“哈,无碍无碍,胡乱吃药,不也没把我吃死么,还得些修为长进。”
    小五宝却担忧,“你本就修行繁杂,又乱吃东西,吃的杂,练的杂,真要化虺可別化个怪胎。”
    “妖怪妖怪,稀奇古怪方显妖之本色嘛,姐姐別杞人忧天。”刘丰扒拉黏糊糊的各种杂物,“你也瞧瞧,有无適合你用的修行资粮,如今咱们入这云梦泽安家,谁知道大沼泽里是不是伏著比尸怪更骇人的东西,我一人分身乏术,姐姐,大儿,你们也该修行长进,与我共护不繫舟安全。”
    张横一边刷洗包裹物资的粘稠胃液,一边回话,“我在堂前燕时,练功所需物资由上边发放,正是府库里的东西,清心丹、聚气丹合我所修的剑术。
    不过,我专心练剑,像造器炼丹之道是一窍不通……爸爸,您带回来的东西里边,有那么一半,是些工具和素材,这……一时半会儿,派不上用场。像这炉子……有炉子,有材料,没丹方,没炼丹术,照样白搭。”
    “长成这模样……是炼丹炉啊?”刘丰看著那巴掌大小的铜球,“我吃这玩意干啥?吃的时候我没注意吗?”
    张横又洗乾净几件,继续介绍:“锻锤,修补锻打兵刃之用。玄铁、硫磺,一些宝石……造器素材。哦,还有个法兵,金刚杵,现成的,可惜……我识海薄弱,使不出御物法术。还有……”
    他边摆弄物资,边絮絮叨叨,
    一天的时间很快流逝。
    张横將所有的器物整理清楚,丹丸入了腹,让他疲惫的身躯恢復元气,又能再提剑战尸怪,虽然剑已经彻底报废。
    小五宝也饮了几瓶血煞,精神抖擞。
    刘丰吐出杂物,更是一身轻。
    三者皆做好了准备,等候夜色。在这样的状態下,就算要数百只尸怪再次袭来,不繫舟绝不会像昨夜那样狼狈。
    不过,今夜,巨杉林里並没有扬起鬼哭和尸怪的嘶喊。
    余老鬼孤身飘来,静悄悄降到船头,向刘丰作揖施礼。
    “舫主该是好好休息了一个白昼吧?气色比昨夜好上数倍。”
    “那自然,恭候多时了,余老先生,敢问抵御尸怪的大计,您做的哪般谋划?”
    刘丰急切,开门见山。
    小五宝也来凑一嘴,“老先生,您就直说,尸体在何处筑巢,我们同去,把它毁了便是。”
    余老鬼笑答,“如若靠蛮力能毁了尸怪老巢,我们至於几百年间被它们频频骚扰?这些个麻木之物,源头不在云梦泽,他们生时,都是附近郡县百姓。”
    “那他们是远聚而来?”刘丰好奇。
    “正是。若想捣毁尸怪老巢,呵,怕得走遍天下每一寸土咯。
    老夫昨夜说的是抵御尸怪,而非宰杀尸怪。此物源源不断,杀不尽的,但诸位可与老夫合力,在云梦泽铸大型法器,將这些秽物震慑驱赶,永不再入沼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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