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內,李定国与刘文秀两人缓缓的直起了身躯。
    朱由榔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视野之中,偌大的武英殿也隨之重新恢復了原先的寂静。
    刘文秀侧身转头,看向了站在一旁的李定国,他的双眸清冷如刀,语调冷冽。
    “陛下移蹕不过数月。”
    刘文秀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剑。
    “晋王殿下,难道便已经忘了曲靖之誓?”
    李定国的眼神陡然一凝,心中同样冷冽。
    他与刘文秀两人相交多年,无论官职地位如何,彼此之间都是称呼兄弟。
    但是现在,刘文秀却是没有再称呼他为兄长,而称呼他为晋王,显然是心中有怒。
    这声“晋王”,是划界,是质问,是毫不掩饰的针锋相对。
    李定国闭上了双目,立身长嘆。
    “曲靖之誓,永不敢忘。”
    “原来,晋王殿下不曾忘记。”
    刘文秀的声音冰冷,语气越发的严厉。
    “既然不曾忘记,那为何如今陛下不过是想整肃禁军,充实宫禁,左右不过五千兵丁。”
    “你却是推三阻四,说什么钱粮艰难……”
    “晋王!”
    刘文秀的最后两个字,已经是咬牙切齿了。
    “你到底意欲何为?!”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诛心之言。
    “抚南!”
    李定国睁开了双眸,直视著站在对面的刘文秀。
    他紧握著双拳,死死的咬著牙关,压抑著心中翻涌的心绪。
    “陛下登基十年,朝政內廷如何,江山社稷如何,天下局势如何?”
    李定国怒视著刘文秀,一字一顿道。
    “永历元年、二年的旧事,你莫非不曾知晓?!”
    永历元年,朱由榔在肇庆即位仅月余,清军进逼广东,他弃城逃往梧州,导致广东明军的防线瞬间崩溃。
    永历二年,清军连陷梧州、平乐,朱由榔又这紧要关头从桂林逃至全州,全然不顾当时时局。
    “庞天寿、马吉翔之事,难道你不清楚?”
    “大敌当前,生死存亡的时候。”
    “朝廷里面在干什么?党爭!倾轧!没完没了的內耗!”
    “多少可以挽回的战局,全都这样白白的断送!”
    皇帝久居宫闈,初登基之时偏听偏信,以致於权臣坐大,朝廷之中派系林立,党爭更甚。
    李定国的胸膛剧烈的起伏著,他紧握的双拳因为用力已然发白。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
    “我非是想要窃据大权,势倾朝野,不愿意奉还大政。”
    “今上如今虽显励精图治之象,但是……”
    李定国的神色痛苦。
    “但是,我如何能够將国家命运与麾下將士,尽数託付於其手。”
    “倘若天下承平,有足够的时间让天子慢慢熟悉政务,即便是让我立时解甲归田,交还大权於天子,我李定国也绝无半句怨言。”
    “可是,如今国势一日危似一日,內忧外患交迫,抚南难道当真不知道?”
    李定国的目光如炬,不躲不闪,直视著刘文秀。
    “天子,確有神武之象,实乃我国家之兴,然而眼下天下大局,仍然需要吾辈肩担。”
    “孙可望麾下二十万大军就在贵阳,其心未定,虎视眈眈。”
    “建奴占据中原,意欲吞併天下,就在臥榻之侧,国家之势,危若累卵。”
    李定国的神情如铁,坚毅如石。
    “我担心的是,陛下此刻扩军揽权,若举措失当,或所用非人,若再让奸佞之辈趁机而起。”
    “关键时刻,往事重演,一旦我等君臣离心,这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是不是又要一朝倾覆?!”
    李定国的心如刀绞。
    太多次希望的破灭,早已经是让他心神俱疲。
    十余年的奋勇,换来的,却是愈来愈坏的局势。
    这些痛苦,他又能够向谁说?
    他是西寧王,他是李定国。
    他麾下的將士,能够指望著他
    但是,他又能够指望著谁?
    他只能指望著自己,將所有的一切都挑在自己的肩上。
    “我不是孙可望,也永远不会去做孙可望!”
    李定国斩钉截铁,语气沉重。
    “曲靖之时,我既发誓绝不做那董卓,更不做那曹操,便绝不会逾越雷池半步!”
    “靖之言,天地共鉴,我李定国若违此誓,人神共诛,天雷殛身,死无葬所!”
    “待到神州光復,国家重兴,我李定国绝不恋栈,当即解马归田。”
    誓言落下,殿內一片死寂。
    刘文秀站在原地,脸上激烈的怒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沉重。
    他看著眼前指天立誓、眼眶微红的李定国,那些诛心的话语忽然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李定国说的,是真的。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喉间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嘆息。
    “我明白你心中的想法。”
    “我也理解你的所作所为。”
    “我也相信你。”
    刘文秀的声音已经不再如同此前那般愤怒,但是却也没有变得温和。
    李定国所说的事情,他又如何不知道。
    他全都记得,所有的事情都记得。
    “但是……”
    刘文秀的目光坚毅。
    “我不会认同你。”
    刘文秀的声音已经变得平静。
    “如今国家动盪不休,天下之势每况愈下,诚如陛下所言。”
    “这万钧的重担,如今已然担负於吾辈之肩。”
    刘文秀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挺直了脊樑。
    “祸,不能再起於萧墙之中。”
    “朝廷,也已经再经不起连番的打击。”
    刘文秀的声音低沉。
    “你有你的方式,我也有我的方式。”
    “我只希望你能够清楚,你的肩上担的是何等的重责。”
    刘文秀最后,深深的看了一眼李定国。
    一眼过后,刘文秀再无留恋,只是转过了身。
    沿著方才皇帝离去的道路。
    刘文秀步履沉稳,一步,又一步,走向了殿外那片被午时阳光照得过於明亮,甚至有些晃眼的光明里。
    空荡的武英殿內。
    只留下李定国一人,孤身一人,站在那片被阳光切割得明暗分界的空寂之中。
    李定国没有转头,他依旧站在原处。
    他的脊背挺直,目视著那早已无人的御座。
    千百心事,万钧重担,无限的痛苦,又能与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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