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郴州千总赵光耀回到汀州城的时候,正好赶上城內分发午饭。
    由於缴了博洛清军的輜重,又得了不少受伤和死去的马匹。
    中午的伙食除了稀粥和粗麵饼,每人还能分一点带著油腥的马肉汤。
    他带著近两百骑兵追了一夜,追到一座大山脚下,只遇到二十几个负隅顽抗的韃子骑兵。
    博洛和剩余的残兵已经不见踪影。
    进城门的时候,太阳正悬在头顶。
    城內炊烟裊裊,混著肉汤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赵光耀吸了吸鼻子,肚子里咕嚕一声。
    眾人寻了一处拐角空地,各自找地方歇脚。
    空地不大,够他们歇脚。
    “就这儿吧。”
    近两百人纷纷下马,把马拴在旁边的树上、桩子上、所有能拴马的地方。
    有人直接瘫坐地上,靠著墙闭上眼。
    有人解开马背上的小包,拿出乾粮。
    跑了一夜加半日,都累了。
    赵光耀把韁绳扔给亲兵,自己找了块石墩坐下,两条腿往前一伸,长长地出了口气。
    旁边蹲著个年轻兵,正从怀里掏出半块硬饼,低头啃著。
    赵光耀正要从怀里掏出乾粮,几个妇人端著木盆,提著篮子,往这边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繫著围裙,胳膊上搭著块白布。
    她身后跟著几个年轻些的,有的端著盆,有的挎著篮子,篮子上盖著布,热气从布缝里往外冒。
    她们走到空地边上,停住了。
    那妇人往人群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赵光耀身上。
    “这位將军,”她开口,轻声细语,“你们是刚从城外回来的?”
    赵光耀站起来,点了点头。
    妇人转头冲身后那几个人看了一眼。
    几个年轻妇人走上前来,把木盆放下,掀开篮子。
    盆里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乾菜,还冒著热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篮子里是一个个看著有些发灰的麵饼。
    “吃点东西吧。”那妇人说,“饿坏了吧。”
    赵光耀愣了一下。
    他身后那群兵也愣住了。
    蹲著的起身了,靠墙的腰也站直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凑了过去。
    那妇人看著他们,笑了一下,眼角挤出几道细纹。
    “愣著干什么?”
    那妇人见没人行动,弯腰拿出几张饼,朝身边人手中塞过去。
    “趁热吃。”
    “今天还有马肉汤,待会差人送过来。”
    有个年纪小的兵,看著也就十五六岁,接过饼,靦腆地连连谢过:“谢谢婶子。”
    妇人的眼睛笑得都快眯成一条缝。
    “谢什么,”她说,“你们替我们杀韃子,几个饼算个什么!”
    -----------------
    赣州城外,清军大营。
    勒克德浑坐在中军帐里,面前的案上摆著一份刚刚送来的军报。
    军报上说,自江西邵武府西运粮草的輜重营被袭,一千多人折损过半,粮草輜重尽失,徵调的运粮民夫尽数逃走,仅剩四百多残兵逃回。
    这是近七天来的第三份了,以前什么时候听说过輜重营被袭的事。
    坏消息不止是輜重营被袭,还有多个小队的哨探出去了就回不来了。
    七天,三支运粮队被袭,所运粮草不及十分之一。
    哨探同样,只要是往西探查消息,能回十分之一已算不易。
    这下,补给的粮食,几乎全没了。
    勒克德浑把军报往桌案上一扔,脸色铁青。
    帐下几个將领低著头,大气不敢出。
    “谁干的?”勒克德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谁都听得出来,这是暴怒的前兆。
    一个领队的牛录章京硬著头皮开口:“主子,据逃回来的兵说,是一群山贼......”
    “山贼?”勒克德浑打断他,冷笑一声,“山贼能七天劫我三支运粮队?山贼能有这般能耐吗?”
    那牛录章京不敢再说话。
    另一个將领试探著开口:“主子,会不会是赣州的多罗贝勒派人劫的粮?以往从......”
    帐內人多,勒克德浑甩出一个警告的眼神。
    帐內气氛骤然一紧。
    说话那將领意识到自己失言,脸色刷地白了,连忙跪下:“奴才失言!奴才该死!”
    勒克德浑摆摆手:“我满洲勇士,不用猜疑,”他开口,带著点漫不经心的意味,“不像你们汉人。”
    一句话,轻描淡写。
    说话的正是金声桓帐下一名副將刘一鹏。
    此刻金声桓攻占吉安之后,率部留守吉安和萍乡,负责制衡湖广总督何腾蛟。
    由副將刘一鹏沟通两地,临时效力勒克德浑帐下。
    刘一鹏跪在地上,额头抵著地,浑身微微发抖。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一个降將。
    说好听点叫“从龙入关”。
    勒克德浑没有再追问下去,挥了挥手指:“把你们押运粮草的汉人逃卒处理了。”
    说完,他又重新拿起桌上的军报。
    至此,没再看刘一鹏一眼。
    刘一鹏伏在地上,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別的吩咐,这才磕了个头。
    “嗻。”
    爬起来,弓著腰,一步一步往后退。
    退到帐门边,才敢转身。
    “真他娘的憋屈!”刘一鹏出了中军营帐,想著刚才在中位將领面前做小伏低的样子,心中忍不住喃喃。
    刘一鹏此刻不仅没了面子,更为难的是从江西邵武来的运粮輜重营是他从吉安带过来的,与自己一样,都隶属金声桓节制。
    攻占吉安之后,派他带兵过来,说是“沟通两地,暂时代替督粮”。
    一路南下顺畅无比,督粮可不比攻城简单多了,他当时还觉得这是个美差——跟在勒克德浑身边,既能立功,又能结交满洲权贵。
    可眼下,要处理四百多“手足兄弟”,难办!
    跟他同样觉得难办的还有勒克德浑。
    中军帐中,待刘一鹏出去之后,勒克德浑这才放下身段,身体放鬆,半躺在椅子上。
    帐內只剩下几个满洲將领,气氛鬆弛了些。
    一个甲喇章京上前一步,用满语低声道:“贝勒爷,汀州方向的哨探有密报传回。”
    “说。”勒克德浑同样说起满语,语气平和。
    “偽帝朱聿键被困在汀州,多罗贝勒博洛带兵围困汀州,眼下试探进攻已过,应该不日就能破汀州,擒得偽帝!”

章节目录

挟明自重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欲望社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挟明自重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