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慢慢往西挪。活著的人三三两两往回走,走得很慢,有的拖著伤了的,有的架著走不动的。刘大坐了很久,坐到腿都麻了,才撑著地站起来。
    “走。”他说。
    陈四爬起来,跟在后头,一步一瘸。
    回到营地,天已经擦黑。
    刘大往丙字营的驻地走。走了几步,忽然站住了。
    出发的时候,这片驻地上全是帐篷,一顶挨著一顶,人声嘈杂,炊烟升起来,呛得人睁不开眼。现在那些帐篷还在,一顶一顶戳在那儿,但有一半以上都空著。风从帐篷缝里钻进去,把布帘吹得一鼓一鼓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喘气。
    他往前走。路过一顶帐篷,里头黑漆漆的,没人。再路过一顶,还是没人。走到第三顶跟前,门口蹲著个人,抱著膝盖,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
    刘大继续往前走。
    走到自己那顶帐篷跟前,他掀开布帘往里看了一眼。空的。出发时挤著七八个人的地方,现在只剩一捲铺盖扔在角落。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布帘放下,转身往营地中间走。
    路上碰见的人越来越多,都是往回走的。没人说话,没人招呼,就那么低著头走,偶尔有人撞著了,也不抬头,错开继续走。
    走到营地中间,已经有不少人聚在那儿了。稀稀拉拉的,或坐或躺,有的靠著树,有的靠著帐篷杆子,有的就那么躺在地上,看著天。没人说话,没人走动,像一堆被人扔在那儿的破麻袋。
    远处传来哭声,压得很低,闷在喉咙里,像那年城门口的声音。
    刘大找了个地方坐下,靠著棵树,闭著眼。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想不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敲锣——咣咣咣,刺耳得很,催著人往营地中间聚。
    刘大睁开眼,站起来,跟著人群走。走到那儿,火把已经点起来了,一堆一堆,插在地上,火光一晃一晃的,照得那些脸忽明忽暗。
    前头站著几个人。
    中间那个黑脸汉子刘大认识——朱三,原是甲字营的营头。他话不多,看人的时候眼珠一动不动,像在掂量什么。
    朱三左边站著个方脸汉子,右边站著个络腮鬍子的,都是生面孔。再往边上,是王大刀。
    等人到齐了,朱三往前走了一步。他往人群里扫了一眼,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甲字营、乙字营、丙字营、丁字营的弟兄们,今天都是好样的。攻城攻了整整一个时辰,城上的箭跟下雨似的,石头滚木往下砸,你们没退,顶著往上爬,爬上去的没几个,但没有一个往回跑的——是咱们汉家好儿郎。”
    底下没人说话。火把噼啪响了几声。
    “可是今天死的弟兄太多了。”朱三顿了顿,声音沉下去,“甲字营死了两百多,乙字营死了一百八,新丙营、丁字营也差不多。四营活著的,一共七百二十三人。上官有令,四营合併,还是叫甲字营,分三都。周德管第一都,王信管第三都,第二都——王大刀,你管。”
    王大刀点了点头。
    朱三又说了几句各都整顿人马的话,便退下了。周德和王信也各说了几句,无非往后互相照应之类。
    最后王大刀往前走了一步。他在人群里看了一圈,开口说第二都缺队正的事。然后他看见了刘大。
    “刘大。”王大刀喊了一声。
    刘大愣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
    王大刀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你刚才攻城,爬到垛口了?”
    刘大点头。
    “好样的”
    王大刀又笑了一下,往人群里看了一眼:“第二都的,还有谁爬到垛口了?”
    没人应声。
    王大刀把一块木牌扔给刘大:“拿著。往后你带一队人。”
    刘大接过来看了一眼,是块旧牌子,巴掌大,边角磨得发亮,正面刻著“甲字营队正”三个字。他把牌子掛在脖子上,那块木头贴著胸口,凉的。
    旁边有人喊了一声不服,被王大刀两句话问得没声了。王大刀冲刘大摆了摆手,让他回去歇著。
    刘大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朱三喊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问了他姓名年纪,又问了一句“你爹是做什么的”。刘大说卖豆腐的。朱三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一队五六十號人,活下来几个,看你本事”,便让他走了。
    刘大走回自己那堆人跟前,坐下来。陈四凑过来,盯著他脖子上的牌子眼睛发亮,非要看看。刘大递给他,陈四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指著最左边那个字说这个念“甲”,他爹教过他。
    刘大把牌子收回来,重新掛在脖子上。
    后来那些日子,过得就像一锅温水,咕嘟咕嘟冒著泡,却总也烧不开。
    上头传下命令——潞州城坚,硬攻伤亡太大,改为围而不打。城外头挖了一圈壕沟,立了一排排拒马,把契丹人堵在城里。契丹人出来衝过几回营,都被挡了回去。咱们也派骑兵过去骚扰过几回,烧几顶帐篷,杀几个落单的哨兵,然后跑回来。
    两边就这么耗著。
    刘大有时候站在拒马后头,往那边看。契丹人的营盘里,那些帐篷还是密密麻麻的,那些马还是在营外头遛著,那些骑手还是在马背上晃来晃去。太阳升起来,落下去;月亮升起来,落下去。日子一天一天过,好像永远过不完似的。
    他怀里那根毛还在,那截菸袋还在,那块队正的木牌也还在。
    一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刘大正蹲在地上啃乾粮,听见马蹄声抬头看——是一队传令兵,从南边来的,跑得很快,马蹄扬起一溜黄土。那队人进了营地,直奔中军大帐。
    陈四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出什么事了?”
    刘大摇摇头。
    过了一会儿,营地里忽然骚动起来。有人从帐篷里跑出来,有人放下手里的活往中军那边张望,有人互相打听出了什么事。声音嗡嗡嗡的,越来越大。
    刘大站起来,往那边看。他看见王大刀从帐篷里钻出来,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往这边跑。
    跑得很快。
    刘大心里咯噔一下。
    王大刀路过他身边,站住,喘著气,脸上是一种刘大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另一种东西。
    忽然王大刀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攥得生疼。
    “打胜仗了!”他说,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刘大没听懂。
    王大刀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些:“打胜仗了河中府的契丹兵往回撤,半道上让咱们的人伏了!斩首万余!万余!”
    他鬆开刘大的肩膀,转过身,衝著营地大喊:“贏了!河中府贏了!”
    营地里一下子炸了。
    有人喊,有人哭,有人把手里的东西往天上扔,有人抱在一起又跳又叫。刘大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人,脑子里空空的。
    营地里,火光点起来了。一堆一堆,从这头烧到那头,映著那些喊叫的人,映著那些又哭又笑的脸。
    刘大坐在火光里,往北边看。
    那座城还立在那儿,黑沉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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