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德立刻摆手,嗓门不由得提高几分:“刘总工,您可是咱们厂盼了许久的贵客!该有的礼数绝不能省。”他亲自执起酒壶,將刘光琪手边的空杯斟满,热情近乎殷切:“只要您能帮咱把技术关节打通,让生產指標节节往上躥,这点招待算什么?”
    一旁的杨厂长神色相对稳重,含笑接话:“老李说得在理。刘总工,今天咱们只管吃好喝好,工作上的事,晚些再谈不迟。”
    话已至此,再推辞便显得矫情了。
    刘光琪举杯起身:“既然如此,我便恭敬不如从命。这第一杯,敬二位厂长,也预祝咱们轧钢厂此番技术革新,一切顺利!”
    “好!一切顺利!”
    酒杯轻碰,发出清脆声响。席间无人谈及工作,只閒话些厂內趣闻、部委近事,气氛鬆快而融洽。刘光琪偶尔接话,既不抢白,也不让话头落地,分寸掌握得妥帖自然。他清楚得很——初来乍到,有些人事脉络远比技术图纸更为错综复杂。先把人理顺了,往后的事方能顺遂。
    最终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一支队伍声势浩大地向厂房车间行进。
    杨厂长迈步走在最前方,落后半步的是李怀德,两人面上皆掛著分寸得当的笑意。再往后,是一眾神情庄重的厂领导,他们簇拥在中间的刘光琪身旁,步履谨慎而整齐。这般场面,若叫不知情的人瞧见,恐怕要以为是哪位上级领导亲临考察。
    刘光琪对这座轧钢厂並不陌生。先前他曾主持过工人技能评定,后来又为电烤箱的研製前来调研,厂里各个角落他都瞭然於心。因此这一回——与其说是来熟悉状况,不如说是为了验证脑海中几项已具雏形的构想。
    还未踏入车间,一股混杂著热油脂、金属锈屑与冷却液的独特气息便已扑面而来。紧接著,老式工具机低沉的轰响、零件切削时刺耳的锐鸣,以及工人们间断响起的吆喝声……交织成一支属於车间內部的劳动韵律,节奏分明而有力。
    车间里的工人看见领导们进来,手里的活儿略缓了缓,却无人停下。毕竟自从厂里那两台珍贵的数控工具机安装好后,领导们便似在车间扎了根,三天两头就来巡视,大家早已习以为常。
    一位正埋头打磨零件的老焊工听见动静,习惯性抬了下头,恰巧望见人群中的刘光琪,眼睛顿时一亮:“嘿!刘总工?”
    旁边年轻的徒弟凑近好奇地问:“师父,哪位是刘总工?”
    “就那个,最年轻、模样最俊的那个!”老焊工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著几分自豪,“你这小子,连刘总工都不认得?去年全厂技能大考核,主考官就是他!一部派下来的顶尖工程师!咱们厂新到的那批数控工具机,也是刘总工带头研发的!”
    “原来是他啊!”年轻徒弟恍然大悟,再投去的目光里顷刻充满了敬佩,“瞧著可真年轻!”
    “谁说不是呢!你猜他今天来是为啥?连这么多厂领导都跟著。”“那谁知道,反正准是又有大事了!”
    刘光琪並未留意周围的低声议论,继续往其他车间走去。一路他与杨厂长並肩交谈,除李怀德偶尔插上几句,其余人几乎接不上话。到最后,只剩刘光琪、杨厂长与李怀德三人谈笑风生。显然,此刻轧钢厂的其他领导和隨行人员,对刘光琪此番可能带来的技术革新也极为关注,人人脸上堆满笑容,眼底透著期待。
    名声如树,人望似影——刘光琪近两年在一部立下的功绩实在瞩目。如今的一部,在工业领域已隱约显出领衔之势;尤其待高精度工具机量產后,其技术输出的影响力必將更为显著。而这一切,都与刘光琪密切相关。因此眾人无不盼著他此次能为轧钢厂注入新的技术活力。
    就这样,刘光琪在杨厂长等人陪同下走过多个车间,最终將视线落回歼击机零部件的生產区域。只稍一扫视,问题便清晰浮现:左侧粗加工区內,几台外表较新、实则精度有限的苏式车床仍在隆隆运转,金黄色的铁屑在工具机下积成小堆,未能及时清理,既浪费材料,也埋著安全隱患。
    右边的精密加工区气氛则凝重许多。两位厂里技术最高的八级老师傅正对著一块泛著特殊光泽的钢料发愁,其中一位反覆用游標卡尺测量,口中念念有词——显然是遇到了棘手的难题。
    “光奇同志,”杨厂长见刘光琪驻足,连忙上前,指向那片区域,声音里透出些许侷促,“你看……这儿就是厂里为歼击机配套加工轴承件的工段。”
    他嘆了口气,额间的皱纹仿佛更深了些:“咱们厂技术最拔尖的八级工,两人合作加工一个轴承件,最快也要两个钟头。成品率……还不到七成。”
    刘光琪走过车间时,听见老师傅低声抱怨任务太重,人都快熬干了。他没应声,径直停在废料筐前,弯腰捡起一件报废的轴承。零件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他用指腹缓缓摩挲內圈,眼睛微微眯起——公差確实小,常人根本察觉不到。可这是要装进战机发动机里的东西,差一丝一毫都不行。
    他的目光移向旁边那台老工具机。主轴飞转,带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微颤。
    问题就在这儿。
    刘光琪放下零件,转向杨厂长,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我看明白了。”周围几个厂领导都围了过来,连一直插不上话的技术科长也悄悄凑近——这正是他们最头疼的难题。
    “眼下最要紧的有两处,”刘光琪说,“设备精度跟不上,生產流程也没理顺。”他点名让厂长和技术科的人都过来,等人聚齐了才接著说:“我建议调整生產任务。厂里现有的四十多项计划里,有十一款工具机型號太旧,技术还停留在十多年前,占著地方不出活,不如直接淘汰。”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省下来的人力电力,全部投到新工具机上,”刘光琪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同样的资源,產值能翻几倍。生產线也得改——老工具机不能和新数控混在一块儿干。往后咱们只做一件事:高精度、高要求、尖端活儿。”
    他差点脱口说出“破烂工具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了个更妥当的说法。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没办法,精密工具机被卡著脖子,有钱也买不来,每一台都金贵。就算是勉强能用的旧机器,那也是工业的根基。
    轧钢厂虽是部里的重点厂,家底厚,可车间里照样藏著不少凑数的老设备。以刘光琪的眼光看,有些机器连“工业垃圾”都算不上,硬撑著用,效率低、废品多,再过几年照样得回炉。与其拖著,不如彻底换血。如今家底薄,每一分力气都得使在要害处。
    杨厂长沉吟著没立刻接话。他不是技术出身,却有个好处:不瞎指挥。心里其实早就赞同刘光琪,但面上还得端著厂长的架势,总得显得是经过深思熟虑才下的决定。不然以后怎么服眾?
    整个车间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工具机低沉的嗡鸣。所有人都看著杨厂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终於斟酌完毕似的抬起头:“我看行。”三个字,定了调子。
    “部里早就强调要走技术化道路,咱们主动淘汰落后设备,正是响应上级號召。”这话要是放在从前,他绝对不敢说——再旧的工具机也是母机,哪个厂捨得扔?可现在不一样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数控工具机的设计者,是上级指定必须全力保障的技术负责人。
    在专业领域內,他的意见比厂长本人更有分量。有刘光琪这位技术领军人物在前方支撑,任何压力都落不到自己肩上。“我赞同光齐同志的看法!”李怀德紧接著表態,语气坚决,“早就应当採取这样的措施!与其在陈旧设备上耗费精力,不如集中资源攻克关键任务。”
    “我们也完全支持!坚决支持!”技术科科长激动得面色泛红,声音微微发颤。
    局面已然明朗——主管厂务的厂长与负责生產的副厂长均已表態,作为技术部门,岂有异议?
    一时间,赞同之声接连响起。
    至此,轧钢厂管理层达成一致,决议就此形成。技术科眾人脸上的阴霾逐渐消散,仿佛找到了方向。
    隨之而来的是全厂重心的调整。所有人力与物资开始向同一个目標倾斜——工具机设备的全面升级。当然,刘光琪並非冒进之人。他深知轧钢厂规模庞大,生產任务一日不可中断。因此他提出了分步实施的方案:在维持生產的同时推进技术革新。先利用现有技术对部分关键工具机进行初步改造以提升性能,待红星厂的新式工具机实现量產,便立即引入进行彻底替换。
    这种分阶段推进的方式,既確保了生產连续性,又为技术升级留出了缓衝空间。
    工具机改造对他而言並非难题。源自北方的早期工具机技术门槛有限,仅需技术科人员协助处理辅助工作即可,远不像研发数控工具机那般需要庞大团队支撑。
    隨后,刘光琪向精密车间人员指出了铁屑问题:“郑科长,请看地上的金属碎屑。”技术科长低头瞥了一眼,不以为然地笑道:“这东西每天清扫也难免残留,工人们都习惯了。”
    “习惯不代表合理。”刘光琪用鞋尖轻拨一小堆积屑,平静的声音在嘈杂车间里格外清晰,“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碎屑实则隱患重重。首先是安全隱患,其次,飞溅的铁屑若进入工具机导轨与轴承,会造成持续性磨损,长期累积必然影响设备精度与寿命。如今我们要推进精密加工,必须注重每个细节。”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却切中要害:“最直接的表现就是——铁屑堆积越多,工具机卡顿频率就越高。”
    此言一出,技术科长笑容瞬间凝固,隨即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厂里工具机频繁卡顿,我竟从未想到这层关係!只让工人简单清扫,完全忽略了设备损耗问题!”
    李怀德適时接话:“没想到这问题会影响设备运行,我马上安排后勤科落实整改。”
    郑科长迅速取出笔记本记录要点:“必须规范现场管理!今后每台工具机旁都要配备专用废料桶,加工完毕立即清理。”那雷厉风行的架势,仿佛要將过往疏忽尽数弥补。
    离开车间时,夕阳为厂房里的工具机镀上淡淡金辉。杨厂长轻拍刘光琪肩头,感慨道:“光奇同志,我们厂里这些技术人员整日在车间巡查,却没人发现脚下藏著这么大问题。你刚到这儿,三言两语就点明关键,还提出切实可行的方案,真是雪中送炭。”
    刘光琪微笑回应:“这是我分內之事。让我们共同努力,儘快让生產线高效运转起来。”
    他心里清楚得很。
    眼下这些不过是个引子。
    把问题摊开来说,从来都是最简单的。
    往后才是难啃的骨头——得把轧钢厂里那些老工具机一台一台改过来,得让摸了几十年旧傢伙的老师傅们转过弯,还得手把手带那些刚进厂、连扳手都握不稳的年轻人。
    这场革新,可不是嘴上喊两声就能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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