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官安娜用一种“我就知道”的神情,怒不可遏地提起了医药箱。
    裴枝和慌忙按住她:“我自己来!”
    安娜:“给我一个理由。”
    安娜很彪悍,作为战地医疗官,穿上白袍能打针,脱下白袍能甩狙,一拳打晕裴枝和不在话下。在她威严严厉的注视下,裴枝和目移:“当然是因为路易拉文内尔要面子了。”
    那个男人要面子?一想到他平时人五人六说一不二的,能打止痛也不打,确实像是一个大男子主义病入膏肓患者。
    安娜哐当坐下:“先消毒,止血,观察伤口,再上药包扎。如果发现缝线断了,来叫我——不是,做爱需要这么大动作吗?”
    裴枝和拎起箱子飞快地跑了。
    周阎浮已经跟诺亚聊完,披上了一件黑色丝绸睡袍,半坐在舷窗边的沙发扶手上。
    舷窗外漆黑一片,只有机翼的光按频率闪烁。听到动静,周阎浮抬眸望来,勾唇笑了一笑,极尽温柔:“没被安娜盘问?”
    这份温柔让裴枝和莫名有些心慌。但他没多想,嘴硬道:“她在休息,我神不知鬼不觉。”
    周阎浮配合地坐到沙发上,刚要拆绷带,裴枝和便说:“我来。”
    血腥味刺进了他的鼻尖,拆出来的伤口看得他触目惊心,他心尖一抖:“没愈合之前不准动了。”
    周阎浮不假思索:“那你练练。”
    裴枝和恼怒:“这种事是什么天天都得干的吗?”
    周阎浮一个字:“得。”
    “……你中文怎么这么好。”裴枝和恼怒起来:“是不是靠每辈子作弊?”
    “我有这么笨吗?”
    是人话吗!
    “每次重生的时间都不长,不是你想的那样。”周阎浮解释:“这是一个自由度有限的游戏。”
    “我是你npc了?”
    “也可以说是主角。因为每次都重生在认识你不久前。”
    裴枝和用镊子夹着沾了碘酒的有空棉花,在他伤口上压得略重。周阎浮气息略促,目光晦沉,似笑非笑,仿佛早已将他看透。
    裴枝和果然理直气壮地说:“这个话题太诡异了,确认一下是不是在做梦——疼吗?”
    周阎浮勾勾两指。
    裴枝和:“干嘛?”
    “趴过来。”
    裴枝和趴到他腿上,被他摆弄着抬高,接着,刚刚才吃过苦的屁股上就挨了一记,还挺响亮。裴枝和眼泪汪汪:“好痛啊!”
    “很好,说明参与这场对话的两个人都是真的。”
    裴枝和开始跟安娜一样暴躁:“你不准再用手了!手上没有痛觉神经的吗!”
    他现在很理解安娜了——碰上这种不听话的病人真是要命!
    周阎浮怔然,失笑一声:“还好,可能习惯了。”
    裴枝和忍不住问:“是因为当‘阿努比斯’的那几年吗?”
    这个词出现的瞬间,周阎浮便警觉地抬起视线,冰冷锐利,杀气逼人——是本能反应。在识别到说出这个词的是裴枝和后,他野兽般的目光便再度柔和下来:“马库斯连这个也跟你说了?”
    裴枝和点点头:“嗯。他说的是真的吗?”
    “这得看他是怎么跟你说的了。”
    裴枝和便一边帮他贴上纱布、缠好绷带,一边将马库斯所说的故事再度说了一遍。当然,马库斯那些极尽贬低歧视的话语,他都跳过了。
    “原来他对我这么了解。”周阎浮支着额头,若有所思:“有卢锡安作为他在拉文内尔家族的内应,加上他的家族对公爵宴会的控制,难怪能潜伏这么多年。”
    如果马库斯从一开始接近他就对他知根知底的话,那么整个生意创办期间,他有太多动手脚、埋祸根的机会。不仅仅是上下游环节里安插眼线,还包括了每一笔生意的合作方、风控、信贷、律师。
    周阎浮抽了支烟出来,垂眸点上,淡淡地说:“看来,这次‘公爵的宴会’是个重要变动。就这么炸了他苦心经营的老巢,他的自尊心受不了。”
    “他喜欢你。”裴枝和冷不丁说。
    周阎浮咳嗽起来。
    裴枝和狐疑:“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
    周阎浮掸了掸烟雾:“被呛到了。”
    裴枝和:“你心虚!”
    “……”
    “你知道?”
    “我特么不知道。”基本从来不骂脏话的男人斩钉截铁地爆了粗口。
    “你现在知道了,什么感觉?”
    周阎浮直接釜底抽薪:“宝宝,别找茬。”
    裴枝和开始复诵:“我们还在念书时,曾一同游历埃及,老瀑布酒店的下午茶,湛蓝的尼罗河,金色的荒漠与河流之上的落日,盛开在荒漠中的不可思议的红海。”
    周阎浮:“……”
    裴枝和的诗朗诵比他的小提琴煽情很多:“你很难想象他那样一个男人,也曾有过意气风发的青年时代……”
    周阎浮当机立断叫停,夹着烟的那只手比了比:“可以了。”
    “老瀑布酒店是什么?”
    “一家在阿斯旺的酒店,曾经是阿加莎的最爱,她在那里写出了《尼罗河上的惨案》。”
    “你还说!谁想知道了!”
    “……”
    “原来是陷阱吗?对不起。”
    裴枝和:“我没有见过尼罗河,没有见过红海,没有看过金字塔。”
    “它们就在那里,几千年不变,我们随时去。”
    裴枝和噘了噘嘴,将满未满的感觉,还得找点茬:“我不能陪你九死一生。”
    “已经陪过了,很多次。我的愿望是不要再有下一次。”
    “对于马库斯可能真的喜欢你这件事,你什么言论也不发表么?”
    周阎浮想了想:“那他还挺阴暗的。”
    “……”裴枝和甚至开始同情情敌了。
    “在想什么?”
    “不知道商陆听完我当时那一曲,他心里会不会这样想。”
    周阎浮肢体眼神都不动,单单给了他一个微笑的表情。
    “不会。”裴枝和得出答案:“他是个好人。”
    周阎浮:“好人多无聊。”说完,他将烟塞进嘴角,将裴枝和拉到了怀里,指尖掐走烟,嘴唇贴着他耳廓吁出一口:“好人不会在床上对你这样。”
    温热的气息带着浓烈的烟草味,还有他身上经久不散的奇斐香,一同冲进了裴枝和的鼻腔,让他头晕目眩。他强行狡辩两句:”你怎么知道……”
    周阎浮眯了眯眼,淡漠但极度危险地问:“你知道?”
    裴枝和低头投降:“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乖孩子,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声音低了,久经人事的声线中浮现一股餍足的散漫:“才有r棒吃。”
    裴枝和立刻捂住了他的嘴:“你不准跟我说中文了!”
    周阎浮就势扣住他这只手,让它更紧地贴上唇瓣。
    “难怪你一开始就那么讨厌巴赫。”很多事情都能破案了,“你去香港也是故意的!因为怕我跟商陆跑了。难怪一开始就知道用什么姿势……你作弊!”
    周阎浮闷笑出声:“至少也是身体力行反复练出来的。”
    裴枝和:“要是财富也可以反复累积就好了!”
    “嫌我穷?”
    “你穷吗?”
    “现在穷了。”周阎浮坦然,“我名下的交易帐户已经破产。”
    “?”
    “应马库斯的要求,大概亏损了上千亿人民币。”
    裴枝和:“???”
    “你看,我说他阴暗有错吗。”
    “不是。”裴枝和摇摇头:“一千多亿!那你怎么办!”
    “破产就是破产,不能当路易拉文内尔了,”周阎浮深呼吸,浮起微笑:“幸好,我还是一个知名小提琴家的地下情人,他应该不会不管我吧?”
    “……”
    “两台飞机的托管费……”
    “卖掉!抵债!”
    “奥利弗和其他保安、情报人员……”
    “没有人要你的命了!除了奥利弗全部裁员!裁员!立刻裁员!”
    周阎浮笑得身体发抖:“不好吧宝宝,他们刚为了救你九死一生。”
    “你不是已经付过了吗?”
    “没有呢。”
    裴枝和抓着头发:“还有什么?”
    “一艘托管在摩洛哥的超级游艇,几艘小游艇。”
    裴枝和破声:“你要那么多游艇干嘛!!!!”
    “这就卖掉,确实不是宝宝拉琴能养得起的。”周阎浮从善如流。
    裴枝和人傻了:“还有呢?”
    “还有全世界大概一千多个房产吧。要交税。”
    裴枝和:“???多少???”
    “没细数。中国老话,狡兔三窟,所以每个喜欢和有业务停留的城市,我一般会设立三个安全屋。像巴黎这种,会有二十几个,还有一些喜欢的度假地——”
    裴枝和:“去你的你根本就不可能破产!”
    周阎浮张开双臂,将他很紧很紧地抱住,闷头狂笑。
    “怎么会,这些资产再怎么变卖,也不能卖出一千多亿。”他清清嗓子,一本正经。
    “那怎么办?”裴枝和真傻了:“我养不起你啊。”这生活水准别说养了,他看一眼账单就要揭竿而起干翻资本主义!
    “还有一点值钱的家当,也能变卖。”
    “什么?”
    周阎浮说了一个他绝想不到的答案:“arco。”
    “那不是你——”
    “是我所有生意的核心,也是我的身家命门。”
    说到arco,裴枝和迫不及待地问:“你跟马库斯说,你把arco的密钥设置成了我的声音,是不是诓他的?”
    “不是。当然不是。”
    “我不记得我有录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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