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阎浮不知在电脑前坐了多久。arco的屏幕保持长亮,一行行英文自动按他的阅读速度往下刷新。
    “现在,你应该已经相信了我就是你。即使你的记忆中可能什么也不剩。我还可以向你提供更多证据。在最初的arco版本中,你按照常规设计了密保问题,共十三个,看似随机选择,但只有一个是正确通道。那个问题是:你最喜欢的老师。答案是:奥利弗。
    以我对你的了解,这些证据已经足够。
    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事,挑战你的常识。正如前文所言,你是一个重生者。这里是你每一世重生的故事,与裴枝和的故事。”
    下面是一串目录导航,以“第x世”的格式命名。
    周阎浮没有立刻点进去,而是继续沿着这份综述往下看。
    “事实上,由于重生的次数太多,许多细节我已混淆。
    每一次重生,我都携带记忆。起初写下这些,是作为下一世的我的备忘录,但我很快发现,重来后,物理世界里的一切都会重置。这些文字只有同一世的我才能读到。
    因此,如果你看到了这些,庆祝吧,这意味着你从埃尔比拉的终战中存活了下来。写下这段文字的我,就是读着这些字的你。
    我毫不怀疑命运的恶趣味,存活后的失忆一开始就在我的预案中。
    每一次重生后,在这里写下我所记得的全部,是我做的第一件事。
    在走向埃尔比拉平台进行终战前,在这里写下这一世的全部,是我做的最后一件事。
    为了节省时间,我建议你重点阅读最后一世的故事,通过这些细节尽快唤醒记忆。枝和在等你。
    第一世是源头,也值得你仔细过一遍。也许失忆反而给你一个旁观者视角,看到我这些年始终没看到的东西。
    其他世的经历,你可以当故事看,也可以跟枝和一起看。
    当然我不建议你这么做,因为有几世你不怎么做人。
    过去,我有意通过控制变量,进行了几十世的实验。我试图与每一种可能的势力敌对,以为扫除他们就能通关。事实证明,一只处于线团中的猫,是无法找到线头的。控制宇宙的变量是痴人说梦,一件事的搁置将会衍生出上百种新可能。
    所以我能提供的确凿情报十分有限:
    1、这不是一件“消灭了某个boss从而就会通关”的游戏。
    2、终局之战一定在埃尔比拉。无论过程如何曲折、荒诞,最终你和你这一世的敌人都一定会站在这里。
    3、奥利弗是值得信任的人。
    4、第一世的枝和就爱你。“d- a- d- f# - d”是他曾刻在你手表上的一行字,是他表达爱的方式。具体的你可以到这一世的故事中了解。
    5、基于4,我不知道他第一世的背叛是怎么回事。
    6、基于4和5,我怀疑打破重生的钥匙就藏在这里。
    7、你从埃尔比拉大战中活下来了,不代表命运就此放过你。假如你再次死了重生,务必记得这一推论,并延续这一传统,将你记得的一切清晰记下来。假如你的生活确凿地远离了腥风血雨,那么基于6,你一定要找到记忆,回到埃尔比拉的现场去,推敲每一个细节,因为答案很可能就藏在那其中一幕。”
    不知不觉,窗外日头高升,已经是正午时分。房间盛亮,将电脑前男人的绿瞳照得颜色很淡,如玉。
    他看完了整封信,徐徐地吐出一口长气。整件事、包括这个场景都太过荒谬,他无法立刻消化。
    信的末尾,有一段p.s:
    终战前,我曾给枝和一枚尾戒,作为不正式的求婚。假如他不曾告诉你这件事,说明他内心没有原谅我在最后那一系列的作为。我不建议你插手,因为你哄不好,留着我自己来。
    刚刚还严阵以待的男人,脑中缓缓冒出了一个问号:“?”
    连“自己”都要掌控、安排、命令么?
    周阎浮冷笑一声。果然是他。
    信播放完,arco自动刷新出了索引页,好几十世的故事分门别类,周阎浮点进最新的这份。
    ……
    一整个白天裴枝和都有点魂不守舍。琴弓琴弦成了栓他的绳,一旦放下,注意力就游离到九霄云外了。
    老婆孩子热炕头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实在是归心似箭,收拾琴也收出了百米冲刺前的热身感,两条腿做好了“预备跑”的动态。
    指挥英国佬,喜欢聊家长里短,笑眯眯地问:“有人等?”
    为了往后都能说走就走——尤其是那些没完没了的赞助人私宴,裴枝和点点头,作势烦恼地说:“家里来了个穷亲戚,学琴,要住一段时间,七八岁,没人看不行。”
    指挥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又用很有杀气的眼神看向本杰明。
    本杰明拎着琴盒大气不敢喘 ,候在一旁,像等课代表一起放学回家的小同学。
    裴枝和才注意到这个拖油瓶,懊恼地“哎呀”了一声。
    指挥临走前意味深长地拍拍本杰明肩膀:“你作为维也纳爱乐团的成员,可不要连个七岁孩子都比不过啊。”
    本杰明敢怒不敢言,心想有本事上击剑道场上比。
    上了车,本杰明迫不及待地问:“我今天有进步吗?”
    裴枝和心思不在这儿,“嗯”了一声。又道:“今天可以练《唐璜》了。”
    虽然心思不在,但他还是随便就能指点出本杰明的致命问题:“弓段分配不当,前一句用了太多,下一句时没弓能用,这才速度不稳。记住,人一旦陷入逼仄,一切都会变形。”
    本杰明可怜巴巴地问:“海顿这就可以了吗?”
    他还想多去练一段时日呢,总要先耗走那个虎视眈眈的弟弟吧!
    裴枝和睨他一眼,把他看得透透的:“要是你假装海顿不可以,我就当作你真的不可以,把你换掉。”
    本杰明被收拾得哆嗦了一下:“那么我早上的提议呢?”
    “本杰明。”裴枝和正色说:“你是个好人。”
    本杰明喜形于色,一只手离开方向盘摸摸头:“是吗?我只是尽一个男人的本色。这个时代的男人基本盘太差了。”
    裴枝和扶了扶额:“我不是这个意思。”
    本杰明缓缓明白过来,沮丧在后,着急在先:“你不会对他感兴趣吧!”
    裴枝和:“……”
    笨人有笨人的敏锐。
    见裴枝和不答,本杰明急上加急:“可他是路易先生的弟弟!他们只是有同样的脸,并不是一个人!你这是按图索骥,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为了追求裴枝和,偷偷背了一些中国古典文化。
    “其实……”裴枝和只好开始胡说八道:“我一开始喜欢的就是路易的弟弟。”
    “oh no!!!!!”本杰明双手抱头。
    “你给我扶好方向盘!”
    本杰明崩溃得想死:“怎么会这样!这是何等曲折的爱情悲剧!”
    “所以你就不要加入这场悲剧了,”裴枝和一本正经地劝退:“人太多了。”
    本杰明一路都深陷在悲伤中无法说话。裴枝和对这效果很满意。
    电梯上升。
    “你应该从这个悲剧循环中跳出来。”本杰明忽然说。
    裴枝和:“?”
    电梯到了。
    本杰明双眼闪闪发亮,萌生了新的奋斗欲望:“听我说,枝和,你这是陷入了路径依赖,是沉沦在对痛苦品尝中而不愿自救,因为对你来说,挣扎在这段痛苦扭曲的三人关系中是舒适区。但你要相信,你值得更好的,值得健康的关系。”
    门开,依然一身隆重到可以去参加晚宴的周阎浮出现在玄关口。
    “……”
    “……”
    “……”
    裴枝和头上冒出了问号。这场景怎么这么熟悉?他是陷入什么循环了吗?一些“只要本杰明开始胡言乱语周阎浮就一定会听个正着”的怪谈,然后最后唯一的受害方就是裴枝和的清静和屁股。
    周阎浮刚消化完了arco备忘录,堪称看了一本无限流脆皮鸭小说,还在戏中。突然听到本杰明的论述,他眯了眯眼,缓缓地问:“你说谁代表了痛苦扭曲的关系?谁又是更好的对象?”
    裴枝和浅析,周阎浮可能是本杰明的劫,命中注定他要遭此一难。他靠上门,两手环胸:“不然你们打一架吧。”
    本杰明:“求之不得!”
    裴枝和:“本杰明用剑,周阎浮空手。”
    周阎浮:“?”
    他脸上浮现出不敢置信,冷笑一声:“到底谁是你老公?”
    本杰明气得脸涨成猪肝色:“无耻之徒!登门入室不说,还如此自居!侵占嫂子,寡廉鲜耻!”
    裴枝和愣了愣,反复张唇数次,嘴角比任何枪的后坐力还难压,最终狠心咬住了唇,装出一脸的事不关己:“不要乱叫,我不是你们的战利品。”
    本杰明目露坚定:“谢谢你维护我,但是,堵上我奥地利b级教练证的尊严,我将为捍卫你的名誉而战!放心吧,我会证明你的维护值得。”
    裴枝和再度扶了扶额。
    单纯怕你被打死罢了……
    周阎浮看着这与自己年纪差不了几岁的毛头小子——看完备忘录他已经以百岁老人自居——哼笑了一声:“就以你擅长的剑道决胜负。”
    三人来到本杰明平时练剑的场馆,本杰明和周阎浮各去换装。
    过了一会,是周阎浮先出来。
    纯白的击剑服裹在他身上,每一寸布料都紧贴着肌肉的轮廓,肩胛骨的位置因为强悍的背阔肌而微微隆起,护臂下的肱三头肌线条清晰如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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